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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琵琶迟 呵,高楼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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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姑娘一笑倾城,十里红妆也及不上,更别说太子哥哥的玉露琼浆了。”命运就像是一场大火,在很多个瞬间熊熊而燃,再回首,那些如芦苇坚韧的回忆都成了灰烬。而谁会在灰烬里等待,谁又能回灰烬中找寻。
曾经一起跑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个叫着他六弟的哥哥,那个唤着他哥哥的六弟,一个长成了锋芒毕露的太子,一个变为不问世事的玉人。李弘翼忌惮他的一目重瞳,帝王之相;李从嘉防范他的别有用心,步步紧逼。
觥筹交错间,李从嘉累了,他将酒樽打翻撒到了袍子上,“从嘉醉了,先告退了。”在这个世上,醉生梦死的有三种人。
一种人,沉迷于色相红尘中,心里却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他们醉的是肉身。一种人,无时无刻不冷静自若,想要的只会装作不想要来保全,他们醉的是灵魂。
第三种人,他要沉迷在色相红尘中,他要保全保全不了的东西,他要佯装太多,面具精巧玲珑,遮天蔽日。
他们从不醉,若要醉,就醉死梦中。
李从嘉一走,宴会也便是散了。李弘翼许是喝多了,侧躺在红莲的腿上,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些胡话。无非是载酒买花年少事,没有了算计,没有了狠辣,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孩子。
他的眸子那样亮,看着红莲,说,“父皇说我堪当大任,母亲也对我寄予厚望,只是,我为什么觉得那样累。”
红莲努力想要抚平他的眉角,爱与恨之间的沟壑有多深,是否深得过他眉角间的痕。李从嘉不费力得到的一切,是李弘翼费尽心血才能靠近的。
为什么世间是这般不公的呢。母亲,你骗了我,你说皇家富贵可让我一生无忧。可这吃人不见血的深宫里,我活得何其艰难。
“母亲,我太累了。你要等等我。”
他大抵是真的醉了,抱着红莲说了很多很多,那些深宫里见不得人的故事。除了红莲没人知道李弘翼到底说了些什么,因为那场晚宴之后,东宫莫名起了火,烧死的恰好是那些在李从嘉走后还在场的乐伎歌女。
不知国仇家恨的人活得最是不辛苦,他们把眼前的当做永世的。
呵,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夜风习习,吹得那些凤凰竹的绿浪一波接着一波。李从嘉不知怎么突然很想来无虞居看看,很多年后,他都记得,那晚的月华很盛,恰好都洒在周宪的脸上。
周宪一个人用了晚膳后有些事理不清,一个人靠在门边看夜色,抬眼就瞧得李从嘉款款而来。他的身上带着脂粉香和酒气,显然是从东宫夜宴刚刚脱身,她望向他,他向着她来,似乎有种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的古韵。
“你在看什么?”他笑着问道。周宪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是那样地适合薄纱软帐,一床幽香,襟上酒痕,带着六朝金粉往事。
高挑出尘,偏偏落入俗世。颠倒磨折,倾覆红尘几何。
“我在想你是不是折断了我的簪子不想赔偿,所以逃跑了。”她发丝未束,更添清秀之姿。嘴角上扬到一个狡黠的弧度,显然是在打趣这个六皇子。
“你以为我会逃。”李从嘉突然上前,颇有几分登徒浪子的气势。随即,他展眉一笑,像个小孩子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把折扇,缓缓展开。
一朵红色的牡丹,好似火中重生。
“从嘉的赔偿,万望周姑娘不要追究。”说完这话,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周宪的额头,手指停在额头前,看到周宪的惊讶的目光。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弯眉笑了笑,负着手踏月而归,姿态还是那样风华绝代。看傻了的匪石缓了一会才笑着向周宪道别。
“我们六皇子是怕周姑娘追究一辈子呢。”
果然主子欺负她,连带着侍卫也取笑起她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就像是在一层层纱幔的抚摸下,宛若和田。她的手指摩挲过扇面,似乎指尖生莲。
这株牡丹,不但画在这把折扇上,也开到了她生命里。
晨光熹微,周宪有些择床,起得也就早了。她脸上的肿基本消了,只是还微微有些红印。李弘翼这一巴掌的手劲可真不小,周宪腹诽着,打开门就瞧见流珠站在那。
“昨日六皇子差人去寻了些发簪来,叫奴婢来给周小姐绾发。”流珠端着的紫檀木盘里的首饰都是满眼金玉珠翠,一看就是皇家之物。她端坐在铜镜前,任流珠打扮着。末了,流珠从袖口里拿出一方绿色的面纱,依旧是凤凰竹纹,“今日圣上会宣周姑娘参加春日宴,六皇子也命人去寻合手的琵琶了。”
合手的琵琶多么难寻,寻找需要数年,毁灭却只要一瞬。
“昨日六皇子差人去了周府说周姑娘留宿在了永嘉公主的行宫,今日会和六皇子一起去指点乐官。”流珠只是平淡地叙述着,昨夜李从嘉交代她的事,流珠都一一做好,可心里却生出几分迷茫。这些年来,他从未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上心到连她都嫉妒了。
维护兄长大可不必这样,内里的原因怕是他也没理清吧。
“六皇子七窍玲珑之心,娥皇自然明白。”她的夜不归宿,只有这一个理由可以不让世人猜忌。她和太子的争执,只有这一个办法看起来像是化干戈为玉帛。
“今晨丞相和二小姐就入宫了,先正在东宫和太子喝茶。”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溅起无数层涟漪。别人永远不能知道这水有多深,因为没人敢去一探究竟。而她,周宪,偏偏要去搅浑这潭水。李从嘉赠给她一个人情,虽然不一定出自本心,虽然一定程度上在维护自己的兄长,但她也会还。
君赠我一牡丹,我还君一心安,可好。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这支凤穿芍药的簪子太张扬了,换一支木簪来。”
“听闻昨日小女冲撞了太子,还请太子勿要挂怀才好。”周宗端起手中那杯清雅无比的雀舌,说来是愧疚,但脸上云淡风轻,似乎一切都在他的运算中。
春日雀舌,实在算是风雅至极。可杯茶之间,三言两语,看不透的是人心,算不出的是权谋。
“周小姐恃才傲物,来日定是九天之凤。”言外之意很是明了,李弘翼需要这样一个身份的女子来衬托他的太子地位。周宗又何尝不知,他们周家的满门荣耀现在都在周宪手上,而他只需要一个抉择。
我这一生已是搭上了,你要对娥皇好些。
轻容在病榻之上的最后一句话,他还未来得及答应,就见得斯人已逝,花落人亡。你要对娥皇好些,可是轻容,我先是周家的顶梁柱,再是你的夫君。
“姐姐是要成为太子妃吗?”周嘉敏仰着小脸,脸一皱鼻子就会红红的,看起来很是可爱。如果周宪已长成动天下的牡丹,那么周嘉敏还是一株尚待清风的芙蓉。
周宗连忙说自己的女儿失言,李弘翼只是执茶而笑,不置可否。倒是红莲的脸色不太好看,冷言讽刺道,“童言无忌罢了,太子何必挂怀。”
来前周宪就听得人言太子宠着个侍女,宠得无法无天。现在看来,传言不虚。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在心里暗骂,面上的笑意却是半分不减。周嘉敏是周宗的老来得子,平日里骄纵惯了的,怎么会受这样的气。
“我正当年少,而你想童言无忌怕也没机会了。”
此言一出,四座寂静。红莲的眼神凌厉如一把刀,她讨厌听到任何关于过去的言语,提也不能提及。“你若不是周家二小姐,我定要你此刻就后悔。”
“红莲。”李弘翼拽了拽她的袖口,“我想吃云片糕了,你去拿。”他没有责怪,甚至连些许不悦都没有。在这种时刻,他还想着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推。红莲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答了句是,招摇地走过周嘉敏身边,声音如珠子落玉盘,“小时了了,大必未佳。”
周嘉敏气红了眼睛,碍于周宗的面子又不好发作。
“今日父皇在御花园设下春日宴,不如我们一同前去。”
李璟端坐在高位之上,眯起眼睛扫视着下面的人群。他的皇子们,他的臣子们,百花争妍的好春光,寂寞忽然就以一种居心叵测的样子袭人而来。
多年前,没人喊万岁,只有故人看他落泪。那样楚楚的风情,他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来换她一笑。可现在他有了这样的能力,却永无那样的机会了。
呵。酒入愁肠,化作几番离人泪。底下的人只当圣上开怀痛饮,脸上更加眉开眼笑起来。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无人知晓,他在思念,一个人。思念到,一低头就会掉泪的感觉。
“怎么不见娥皇?”丝竹声已起,却独独听不见琵琶声。李从嘉从席上起身,行礼一气呵成,不失半分礼度,“还请父皇稍安勿躁。”
语音刚落,周宪着一身天青色羽衣而出,袖口绣着大朵大朵的盛世牡丹,面以绿色面纱相敷,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顾盼生姿。三千青丝垂下来,只堪堪簪了一支简单的木钗,木钗上雕有凤尾之纹。隆起的发髻上还有些许珠花点缀,颤巍巍的风情暗生。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