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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玉笼 怕是这十里 ...

  •   “太子就这样放过周宪了吗?”红莲,也就是刚刚的红衣女子,一双凤眼上扬,说不出是娇嗔还是不甘。
      “你为何能注意到她的手指划伤?”李弘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瞧着这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人,那样的美艳,偏偏是淬了毒的。她简单,不懂是非只知自己的信仰,她不忠于良心道德,她只忠于他一人。
      “怎么太子讨厌我这样,反正世间寥落,我也不必向谁示好。”红莲在李弘翼身边看似是婢女,但脾气一直很差,甚至有些狂妄。李弘翼也纵容着她,从不责怪,也从不追究。
      这一点,东宫上下的人都心照不宣,就如同她现在,自己执了伞,盈盈而去。雨雾蒸腾,她一袭红衣远看就像是血滴子,凌厉得要人命。
      “脾气愈发大了。”李弘翼看了一眼还在一旁替他打伞的白衣女子,“丽娘的死不必追究了,厚葬了吧。”
      丽娘,前些日子太子宠幸的姬妾,突然暴毙,无人知其原因。梨雪明白,这样的事内里不管有多腐烂,外在都要粉饰得格外太平。梨雪点一点头,面上的微笑恰到好处。

      李弘翼已经走远了,可李从嘉还保持着一个拜别的姿态。他的目光里看不出所谓不舍所谓不甘所谓不快的任何情绪,似乎天地落了一场大雪,都洒在了这眸里。苍茫得叫人看不穿。
      那种悲凉就像,冰雪高原上的小狼崽,无意抢了母亲辛苦叼来的食物,然后被母狼给抓伤,躲在一旁再也不敢上前了。
      “六皇子。”周宪试着唤了他一声,看他转过身来,便低头说了句谢谢。
      李从嘉只觉得好笑,刚刚的她像只小豹子似的,现在又乖得像只小猫。李从嘉将手中的伞往她那边移了些,才发现她已经在雨中陪自己看了很久的风景。那个方向,是东宫的方向。许多人只知那里有着无上的荣耀,却不知那里是个牢笼。锁尽了人伦亲情,锁死了往事如烟。
      金玉的笼子里,困不住的是神仙佛祖,熬不住的是人心肉长。那么,哥哥,你只是熬不住了吗。
      “周小姐这样回去会惹人非议的,如果不介意可否先去从嘉的行宫。”周宪知道他是在保全自己的兄长,依她的心性,肯定是要回家质问父亲的。可是这一刻,在他望向她的那刻,她动摇了心意,只想跟他走。
      这样的小女儿旖旎心思,她用在了李从嘉身上。
      想去看看这样一个玉一样的人儿,到底看到的是怎样的三千风景,才熬得成这样的性子与风骨。
      “那便多谢六皇子美意了。”她颔首微笑,即使左半边脸已高高肿起,也无碍她的美貌与骄傲。是的,她那样骄傲,即使是狼狈不堪,也能笑得且共从容。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她学会了怎样微笑,不只是勾一勾嘴角那样简单。
      在水里便把自己当成一尾鱼,在火里便把自己当成一只凤。这话是韩修告诉她的,她还记得那日天气大好,她还颇有疑惑地追问道,要是活在水深火热里,岂不是成了一只凤尾鱼。
      事实证明,能跃过龙门的只有鲤鱼,可能好好活下来的,却有成千上万的鱼类。
      李从嘉的行宫离这里并不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他的行宫并不像其他皇子那样奢华,反倒是遍种凤凰竹,门口匾额上,三个大字,金钩银划。
      听竹苑。
      回廊曲折,竹叶摩挲。回廊的一侧还写着,流风回雪四个大字。这份雅致,不是人人都担得起的。李从嘉兀自收了竹骨伞,拿在手边,并不打算给前来迎接的宫人,“流珠,去把无虞居收拾出来给周小姐暂住。”
      那名唤作流珠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典型的江南美人,连笑起来都像是软化了的春雨,暖到人心里。
      屏退了不多的下人,李从嘉亲自带着周宪往无虞居方向去。“东南角有一个亭子,刚刚建好,若是周小姐觉得无趣可以去那里看看。”
      “六皇子若是不介意可以叫我的字娥皇。”周小姐这个称谓,总是带着浓浓的官腔,即使李从嘉面上笑得如三月春风,依旧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便称作周姑娘吧,不至从嘉失了礼数。”
      周宪略一点头,换了个话题,“亭子建在东南角,可是有什么出处吗?是否是孔雀东南飞?”
      “是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高处不胜寒。见过了鲜衣怒马的少年慢慢消失在深宫里,见过了一笑倾城的美人渐渐老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开始害怕,害怕怀揣理想,被人推搡嘲笑,坠下高楼,果决惨烈。

      流珠见周宪淋了雨,便命人烧了热水,赶在了李从嘉的吩咐前。刚来的小丫鬟南湘朝她挤了挤眼,“流珠姐,咱们主子刚归隐来就领来一个女子,真让人心寒,明明流珠姐陪在主子身边那么多年。”南湘是楚淑妃派来照顾李从嘉的侍女,十二三岁正如花的年纪,天真无害,至少看起来很符合。
      “主子的事也是你我可以置喙的。”流珠瞪了她一眼,“今日之事不许再提,还有自己去找匪石领罚。”
      “流珠姐……”南湘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流珠一个眼神吓回去了。就如同南湘所说的,她在这已然许多年了,办事老练到几乎不怎么符合她的年龄。
      “我是在帮你,如果将来的王妃到了,你还这般口不择言,那么受罚的也不会只你一人。”
      南湘抹着眼睛跑远了,流珠转身,叹气还未完,就看到李从嘉施施然打开一把空白的折扇。
      “你做得很好,流珠。”李从嘉的脚步未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必担心,无虞居的重开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流珠凄然一笑,她想,主子是在自欺吧,她又安慰自己,或许真的不是。爱情是一场孤独的修行,她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以至于不信天地不信神佛,只会盲目地信他了。
      是的,有这样一种女人,宁愿盲了,也要即刻见到他。

      周宪沐浴完毕时,流珠正敛眉端着一袭白裙,她的手按在紫檀木托上,指若削葱根。白裙上绣满凤凰竹纹,绣工之精巧怕是连宫中的绣娘也望尘莫及。
      周宪的发丝还未干,垂下来有种弱风扶柳之感,流珠拿了干布给她细细擦拭着。“这衣裳是你的吗?”
      据她所知,六皇子还未娶妻,连侍妾都不曾有。流珠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声音语态温和得很,“这是六皇子生母的衣裳,已有些年月了。因为六皇子刚回宫,也未曾娶妻,所以只有这一件衣裳可以借给周姑娘的。”
      “周姑娘偏爱什么口味,流珠去吩咐庖厨给您准备晚膳。”流珠将擦拭过的干布放到铜盆里,又从一旁拿出一个瓷罐,罐子的表面上寥寥几笔,便是一川山河。太多的人想要天下,可却容不下天下。而他,容得下天下,却不愿争抢。
      流珠用上好的狐狸毛刷沾了少许药膏,轻轻扫在周宪的脸颊上。周宪并不知这药膏多么价值连城,只觉得触肤生凉。很像,李从嘉指尖,一刹那的温度。
      想到这,周宪的脸颊又滚烫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如小女孩般的娇羞,“六皇子今晚在行宫内用晚膳吗?”
      “本来是在的,可刚刚太子请六皇子去东宫用膳了。”

      东宫内灯火通明,笙歌四起,一派繁荣之景。舞女们柔软的腰肢伴着绵长的丝竹声,适合让人醉生梦死。可是在座的两位皇子,无一人流连在这些上。李从嘉只一味地饮酒,眼底是一片清明之色。
      那些暧昧的靡靡之音如流水一般淌过东宫,让天上圆月的光芒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纱幔,波光潋滟地洒下来,映照在李从嘉的腕子上。
      却像是旧年里的一道伤疤,隐隐作痛。
      “怕是这十里红莲还不敌你的一樽艳酒。”李弘翼接过红莲给他斟的酒,眼神定在李从嘉身上。他说他只会解风月,他却只是远观,欣赏这些红尘游戏。但从不会成为它们的殉葬品。这样的一个人太过可怕,也太过无邪。
      李弘翼讨厌这样的李从嘉,甚至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日日血肉饲养,熬成了魔。而李从嘉,天天面对着那些伪善和谄媚的脸,将黄金匕首枕于身下,还不愿从盛世之梦里醒来。兄弟两人,既然不再年少轻狂,也不必再对酒当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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