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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照花枝眠不稳(2) 女人,你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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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依然清楚记得自己是怎样被强烈负罪感所时刻纠缠着的;尽管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会闪现出唐氏魔魅般的模样和那妖孽盘踞起来的魈声,还有那根本不应该能听见的孩子的哭声;尽管明知道自己对那个孩子并未心存丁点儿加害之意,可一想到全是由于自己的缘故才造成间接杀死它的结果、一想到自己沾满赤子鲜血的双手,我整个人的精神还是会被逼至几近崩溃的边缘!但我还是在‘胎落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起准时到宏鸳阁开始向唐氏请安,之所以能如此之快走出心理阴影,则全要归功于对我施行了‘反铁拳制裁行动’的小石头。
就在昨天下午,当我还在一遍遍忍受着来自良心的深深且无法自拔地谴责:‘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搞‘鬼’,别人又怎么会有机会施借刀杀人计成功假我之手除掉那孩子?!’时,是小石头那清冷如冰般的声音唤醒了我原本已经麻木掉的大脑……
“主子!您打算就这样下去吗?”小石头冰凉清澈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慢慢抬起浑浑噩噩脑袋瓜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她。
‘就这样下去?呵,这听起来真不错,至少不会再忍受这种丧失良心的痛苦,不是吗?’我傻笑着边想边点头,是呐!我想、我非常想…….就这么下去。
“难道您已经不再怕丽夫人的冤魂了吗?您不是说一定要替她报仇的吗?”小石头紧盯着我,大声质问道。
“报仇?怕?我为什么要给她报仇,我又干嘛要怕她?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呵!”真有意思,我跟一个死人会扯上什么关系?!我嘲弄似的看向她,微笑着说道。
“那您也不在意七姑娘了吗?完不成与殿下的约定,殿下就会抛下七姑娘不管,这样主子您也无所谓吗?!”小石头忽然猛抓住我的双臂拼命地摇晃着喊道。
“果然!你早知道、不……我是不是应该说‘你们早知道’?”傻里傻气的继续笑着,我并不懊恼自己的谎言被人拆穿,因为再天衣无缝的谎言也有终究要会被人识破,谎言就是谎言,它成不了真,永远成不了真!
小石头摇摇头,说道:“没人生来就会耍阴谋玩诡计!今天有人能借您之手为自己铲除眼中钉肉中刺,并不是因为您的计谋有多少致命漏洞,而是由于较之您的初出茅庐,有些人已经适应了王府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势生活,在她们看来‘勾心斗角’只是枯燥乏味生活中的唯一调味品,比起您这位门外汉,她们个个精通此道!因为,那才是她们生活的全部,而主子、您和她们不同!”
“不同?!有什么不同?没什么不同。”我低吟道,从为救醒执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入元执精心安排给我的圈套起,我与王府的其他女人已经没什么不同了,或者干脆说我和她们之间本就不存在不同,大家都一样,都是栓在一条滕儿上的蚂蚱,我们从不懂得什么叫做‘相安无事’,我们只懂得‘唯利是图’!
“您说过您不后悔的,难道您忘了?”小石头有意加重‘不后悔’这三个字的音,而我听后噗嗤一声笑作一团,良久才道:“连这种事你都知道,看来…….你真如我当初所料那般非同寻常呐!”
“无论主子您想什么说什么,奴才只知道要忠于主子……..”小石头不慌不忙地说道。
“忠于主子?!”我眼一横,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你忠于哪门子的主子?!我这儿不需要殿下身边的走狗!给我滚!”我大吼道。枉费我待她们的一片真心,到头来…….全都是来监视我的!
听到声音,小馒头她们从屋外跑进来,一见此情此景皆吓愣住了。
“如果您是在担心有人发现了‘索鬼’是谁,那奴才奉劝您大可不必多余担心,因为自会有人做您的挡箭牌,您无需担忧自己的人身安全!”小石头脸色木然地继续说道。
“滚出去!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怒火中烧的我朝着她喊道。
“‘得、失’,主子不是在与殿下结下约定时便已经想好了、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了吗?!如果不是,那奴才斗胆奉劝主子还是趁早放弃的好,免得不但救不了七姑娘反而连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小石头像压根儿没听见我说什么似的,自顾自地说道。
她的话句句皆毫无遮掩的刺入到我的痛处中,一时间我近乎要被她给逼疯了!此刻在我眼里小石头已经不仅仅是元执安插在珊瑚宝玦的眼线,她还是在我最最脆弱的时候从背后向我捅刀子的黑手!想到这里……
“你给我闭嘴!”随手拿过书桌上的砚台,我猛劲儿地朝她的脑袋砸去,一时屋里惊叫成一片…….
“主子!”
“姐姐!”
………
手上传来暖暖的温热感,我略有些迟钝的偏头看向左边,却见张引书正扶着我的手慢慢地走着,我呆呆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呐呐地开口道:“引书大人怎么在这儿?”
张引书见我跟她说话,忙道:“刚才庶主子从娘娘那儿出来时神色不太好,娘娘担心庶主子,所以让奴才送庶主子回屋。”
“噢。”经她一说我才似乎记起这回事,“呃……对不起,是我糊涂了。”
张引书笑着摇摇头且继续安静地陪着我往回走。由于我一砚台把小石头打的头破血流,小馒头和小木头一个要照顾她姐姐一个要看院子,不能带太监去参见的我只能一个人孤单前往宏鸳阁。
我的颓废,加之假借我手成功除掉唐氏胎儿的那位借刀杀人者因为心意得逞,自然不可能在近期再掀什么风浪,所以纠缠王府多日的‘鬼’已难再觅踪影。
从唐氏今天跟我谈话的语气不难看出她已经坚信‘花氏被鬼附身’这件事与纠缠王府多日的丽夫人鬼魂有关了,而她之所以会痛失腹中胎儿也是全是被丽夫人鬼魂附身的花氏一人之为,因此她对花氏的恨很快便发展到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唐氏真会将她扒皮抽筋、大卸八块,以慰自己失子之痛!
再加上‘殿下的安危最最重要’这一条铁律,任何人都不敢将被鬼附身的花氏留在元执身边,所以唐氏郑重其事地宣布:通房花氏因前身污秽不堪、罪孽甚深,以至招恶灵缠身,应从即日起安心抄侍佛经无休,直至净躯洁灵为止。
只要不是白痴便都能从话语中听出唐王妃的意思,因为她表达的是那么清楚,而且任谁都知道花氏以前以什么糊口为生,所以结果毋庸置疑,经过这件事花氏已经永远不可能翻身了。
在我看来打压从进府便再无宠幸的花氏可能只是借刀杀人者‘打草搂兔子’——顺道儿而已,并无太多意义,也不必多想,但…….我不得不承认‘她’很会找人下手!
较之花氏的飞来横祸,‘鬼’事件过后也有那特别得意之人,比如最初发现花氏被鬼附身的小梳子!他居然会被府中上下人看成是具有‘阴阳生’能力的不凡之人,唐氏不仅赏了他二十两银子,并吩咐他说:严管花氏,令其虔诚抄经,不得有误。倘或潦草,汝可处之!
本就满腹冤枉的花氏自然不甘心整天被个太监欺负,所以渐天在自己的房中边吵经书边咒骂不停,混不吝的昼夜胡说八道。那小梳子见我称病对花氏根本不理会,愈发变本加厉,有时竟然对花氏拳脚相加,这就是后话了……
除了这些事,今天与唐氏见面时她还告诉我说醒执的事已经顺利解决,本来应立刻踏上入京路途的醒执却因为韩老爷‘十分舍不得’五个字而不得不改为三十日后再行起程,约十月中旬才能到达京都。听闻此语,我险此气背过气去,这韩富国说的是哪门子屁话?!
等回到珊瑚宝玦后才发现元执居然已经坐在我房里了,由于还在生小石头她们的气,所以当着张引书的面儿我也没给元执好气,头不抬眼不睁地直接走进里屋寝室去了。
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我随手捞起笔来便埋头在手边的白纸上写下: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元执一直没进来打搅我清净,我则一声不吭地一遍一遍地抄着那句话,直到小馒头进来叫我出去用中膳。在饭桌前见到元执老神在在的坐在主人的位置上,我上牙一咬下唇,‘呯’一声坐到对面并不待他动筷子便先行吃起来。侍候在一旁的小馒头皆紧低着头,不敢说话。
席间偶尔瞥一眼对面的元执,发现他面色如常,瞧不出任何被人惹恼后的不悦神色,一时间我竟我觉得自己种种动作全都只是些孩子气的小性儿罢了…….
安静地吃过饭后元执便准备离开了,临走前丢出要我替他做的第二件事:重阳节那日进宫陪靖妃过节。我当下又好气又好笑,冲着他道:殿下,奴才只答应您三件事,不是三十件,殿下犯不着这么急着浪费掉!奴才和殿下的约定是终生契约,只要奴才活着,便永不负誓。元执听后调侃道:原来是终生契约,倒是本王忘了,呵呵……..我接话道:奴才虽不是君子、大丈夫,但也懂得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的道理。元执闻言便像看件极有趣物件一般盯着我瞧了半天然后说道:讲原则当然是好事,可不要太勉强。我笑问:难道殿下希望奴才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元执答道:君子未必不猥琐,小人亦非皆无耻。我自然对此无以为答……..
他始终没问‘小石头去哪儿了’这种问题,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发现我屋里少了一个人,但那又怎么可能?!
九月初八下午,也就是元执来珊瑚宝玦吃过中饭后的次日下午,十七王府便接到了两封来自皇宫的重阳节请贴:皇贵妃和靖妃。
本来按尚朝皇室祖训重阳节这天各皇子及正妃必须进宫陪伴其母妃过节,其余侧室则一律无旨无诏不得擅自入宫。不过每年似乎都有特例,比如十七王妃唐氏小产,目前正在坐小月子,所以今年代替她接受蕴佳宫请贴的人是元执亲定下的侧妃——付氏;又比如在众人诧异眼神中接过舒秀宫靖妃请贴的我。
重阳节当天一清早我先是到唐氏那里请安之后才和付氏一起乘车入宫。坐在起伏颠簸不稳马车里,我时不时出声附和坐在自己身旁的付氏的莺声燕语,以免她以为我根本没在听她唠叨,伤她自尊心。
今天付氏的心情相当好,整个人看上去都像闪着金光一般,此刻的她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得意洋洋,毕竟是元执亲指让她代替唐氏进宫陪娘娘过节,这绝对是元执对她在十七王府地位的肯定…….
“妹妹在想关于靖妃娘娘的事吗?”付氏笑着冲我问道。
作出像被人看穿心事的表情,我显得略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在付氏对于我的扭捏并不在意。
“她是个传奇,咱们大尚开国已近百年,往经四代帝王,但能坐上东皇城舒秀宫主位宝座的女人只有她一个!虽然‘靖妃’在后宫众妃嫔的地位中算不上顶高贵的那个,但有句话不是叫‘物以稀为贵’吗?” 此刻付氏在语气中表现出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看见过的‘臣服’神情,她一向是骄傲的象征!
不过她说的没错,为了让我对将要面对的人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昨天晚上小馒头已经帮我恶补了所有关于舒秀宫靖妃贾氏的信息:靖妃贾氏,闺名如梅,乳名钱儿,是镇国公贾延功第五代庶女。十四岁入宫,而今已知天命,虽先后为当今万岁爷生育七位皇子、帝姬,却无一能逃脱夭折厄运,尽管如此她仍然是整个皇宫中唯一一位自入宫之日起便荣宠不断的女子。
“如果郑郡王还在世的话,‘大雅贵妃’这个封号绝对不会姓‘江’。”付氏又说道。
因为打算从头至尾都表现成对‘靖妃贾氏’一无所知的样子,所以我听到她这么说竟还是一脸问号的模样。至于她说的这个‘郑郡王’,我知道那指的就是二十四岁便因病早逝、靖妃唯一活至成年的孩子、皇十子元抗,一个被他父王寄以莫大希望,整个皇室中仅有的能够与近乎完美无缺的皇九子元择一较高下的杰出人物!
“妹妹知道吗?殿下称呼皇贵妃娘娘时惯用‘母妃’二字,但对靖妃娘娘殿下最常用到的却是‘娘亲’。而这全是由于殿下与过世的郑郡王关系非比寻常,虽然比殿下年长十一岁,但从小殿下就是郑郡王最最疼爱的弟弟,时间一长殿下与靖妃娘娘的关系自然就比皇贵妃娘娘要亲近许多…….”付氏边说边拉拉我的手淡笑着,“殿下能在五岁多便识七、八千字于腹中皆是他的功劳。今天靖妃单点妹妹进宫陪伴,妹妹可要千万谨慎行事,免得费尽心机从殿下那儿得来的宠幸一不小心便付之东流了呀!”
对于她突然的含沙射影,我笑容满面的见招拆招道:“多谢姐姐提醒,妹妹自当注意。”
但一个时辰过后当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吃着椰丝百合雪仁糕,望着将略有点儿花白的头发挽成茉莉花形状且在发间点缀青玉单股凤头簪、身穿一件半旧秋香色常衣的靖妃,听着她细致详尽的逐字逐句给皇三十一子讲解《书经》之尧典时,我愕然发现付氏方才的话其实并不能全然看成是一种‘吃不成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而有她一定的道理!
《书经》是何其艰涩难懂的书目,尤记得首次阅读时自己那种如观天书般的感觉,可眼前这位娘娘却能讲的如此驾轻就熟,不但串文精彩而且字字珠玑。仿佛再晦涩繁复的文章由她口中一解便瞬间变地浅显易懂了般,也难怪每当她细讲完一段后三十一殿下便能顺利地背诵下来!
她的青春年华早已被岁月蹉跎、逝去,从她略长了些老人斑的脸上实难看出当年豆蔻时分的她到底有多美。或许万岁爷对她多年来的荣宠不绝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单纯地被她那种独有的静谧安详、虽才华横溢却隐而不宣的气质所吸引吧…….
我赶在内皇城落匙之前出宫坐上马车回府,一进王府头一件事便是到唐氏那里请晚安并随便禀告这一天的事情,待唐氏问完话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半路上却与奉小石头之命前来迎接我的小饺子、小木头撞了个正着。可能是看到我脸上再明显不过的倦意,小饺子不由分说便把我背起来,和小木头一路小跑儿的奔回珊瑚宝玦。
一踏进院门便见到头上还裹着布条的小石头脸色苍白的独自提着个灯笼站在那里,刹那间一股难以抒发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还没等她开口,我便抢先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
小石头闻听‘噗通’一声给我跪下了,大哭道:“有主子这句话,奴才纵死亦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