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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八月秋高风怒号 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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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静气感受着眼前这许久未见的东西再度与我的双手相接触,那种久违的战栗快感瞬间便将我的思绪带回到三、四年前清水庵师父风雪娘子的身旁。看着左右手食、中二指上佩戴完毕的锋利刺钩,我莞尔一笑。曾经我天真的认为师父郑重其事将夺命钩交给自己是件百分百多余事,因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戴上它们去威胁谁,更不可能用它去置人于死地…….往事历历在目,今天的我却不幸被师父言中,走上了再不由着自己性子作主、退无可退的绝路!为了救妹妹醒执,我必须得到元执的支持,而……..天上不会掉馅饼,不是吗?
‘夺命钩’在武林中是最最下乘的旁门左道,比蒙汗药高明不了多少,更不可能是风都门的专有武器。风雪娘子之所以将它教给我是由于她认为我会将夺命钩的魔性发挥到极致,而事实证明比起其它武功招数,仅用两招便可轻易将夺命钩插进敌方的咽喉中,使其瞬间断气身亡的我的确在这方面有些特长!尽管我笨的五指不分丫,天生就不是学武的好材料……
‘殿下,你在等我吧?别急,我不会跑的,会乖乖走入你早已铺张好的大网里…….为了醒执,我心甘情愿做你的猎物,直到你亲口说:游戏结束了,为止。’
“主子,这是……”小包子望着我手上带着的夺命钩,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微微一笑道:“去,打听一下殿下现在在哪。”
小包子得令而去,留下的人皆傻傻的站在我面前,我边收拾梳妆台上的一切,边对他们说:“没什么事儿,就下去休息吧。”
小木头或许我现在的模样吓傻了,泪光点点地望着我,想和我说话又不敢,我放下东西走到她面前,笑着冲她道:“吓着了?”
小木头刚要点头却见她姐姐小石头瞪了自己一眼,忙害怕地摇摇头。我咯咯地笑了并不理会她们,只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一时小包子回来说元执在他的四山睛翠,今晚好像不会去其他房里。
我听后眨了眨眼,顺手拿起葵花玉,起身便往外面走,突然小石头‘噗嗵’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双手紧紧抱住我的两腿,顿时拦住了我的去路。
“干什么?”我阴着脸微低头平声问道。
“主子,您不能去!”小石头拼命地摇头,边哭边说道。
“让开。”我试图好好和她说话,可心却比刚才还急,生怕去晚了见不到元执,那么…..醒执要怎么办?!
“主子!府里大小事都要经过娘娘的同意,您这样冒然去见殿下,要是让娘娘知道了,您以后……再说殿下那里也……您……求您了!主子!等到明日先和娘娘说了,再找殿下也不迟啊!主子!请您三思啊!”小石头死拽着我的腿不放,哭哭啼啼地说道。
一旁的几个人也都跪下哭着哀求我,一时间屋子里泣声一片!我干瞪着大眼睛说不出个一二来,活活要被这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奴才们气死!
“想让西院那二位早点给她们主子报信,那就哭!给我放声哭,谁也别闲着!”我眼一横、牙根紧咬着硬声说道,“统统给我滚开!”
众人听见我这么说都不敢大声啼哭了,惟独小石头依然嚎啕大哭,我狠盯着她死抓着我的手,片刻后我毫不犹豫的用戴有夺命钩的十指费劲的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地从我腿上拔开。小馒头等人震惊于小石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双手,霎时都尖叫起来!而小石头却全然不顾自己残不忍睹的双手,依然如故地坚持紧扒着我不放……她已经不哭了,但我却从她眼里看到了比先前更坚定信念的神情!
“主子!不行!”小石头那不容他人半丝迟疑的眼神,不容半毫商量的语气,都让我真真重新认识了她一次,小石头果然就是小石头!分明害怕,却绝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她的血可以流,但她不会、绝不可能在我面前后退一步!她做这一切都预示着她完全是在为我作牺牲,她…..想护我周全!一如此刻我千方百计想保住醒执清白那般不容许人有点滴怀疑。
“小石头,听我说,我去去就回来!绝不会有事的!”我换了种脸色,用温和的口吻对她说。我心疼她,心疼她为我做的一切,但这些和醒执一生幸福来比就立刻变的微不足道起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一生就这么毁了!不能!绝不能!
正在我百般为难之际小包子和小饼子似乎约好般突然上前齐抱住小石头,小饺子不知从哪里拿来块大布帕子并猛地塞进她嘴里,三个人拼命把她从我身边拖开,小馒头和小木头也上前帮忙按住她们姐姐。
“主子!您快去快回,奴才没用,帮不上您什么忙,但奴才相信您能平安回来,殿下一定会救七小姐!”慌忙中小包子冲我喊道,回头又对小饼子和饺子道:“你们两个,一个陪主子去四山晴翠,一个去守住后院门,除了主子谁也不许出入珊瑚宝玦!”
说着小饼子上前背对着我蹲下,又回头对我说道:“主子,咱们快走吧!”
我忙问:“你是干什么?!”
小馒头快步走上前来扶着我的手道:“主子,您脚程慢,现在天又黑了,此去万不能点灯火,就让他背您去吧!”
我诸事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扶上了小饼子的背,接着看似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摸黑往四山晴翠奔去。
待走到元执院外约百米远的地方时,我远远瞧见正院口有不少侍卫和太监守在那儿,顿时纳闷儿起来且忍不住发出‘咦?’。小饼子虽然后脑勺冲着我,鬼精灵的心眼却丝毫不减,只听他道:“殿下一向不喜女眷出入四山晴翠,殿下身边的女官们也只可以在白天时分进出这处院子,一到晚上则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跨进四山晴翠大门,亦不管殿下当夜是不是歇在这儿,这是咱们府里的规矩,连王妃都不敢越雷池半步,深恐触怒殿下。主子,您能在这儿照顾殿下四十天,都是皇贵妃娘娘的做主,不然…..殿下醒来必要追究!”
‘怪不得他醒来时见我守在床前会发那么大脾气!原来如此!’我暗自嘀咕道,这元执毛病还真不是普通地多!
“主子,咱们到了。”小饼子离大院门约二十米远处方住脚,而门口的侍卫早已发现了我们,出声叫我们站住。
我从小饼子背上下来,只见有一位太监挑着灯笼快步走上前来,迎着火光向我这个方向一照并认真打量着。
“哟!这不是庶主子吗?”来的太监十七皇子府副总太监孔喜,他边挑着灯笼边给我请安,一旁的侍卫、小太监们也忙给我问好行礼,除了孔喜再没第二人敢抬头看我。
“孔公公请起。”我虚言一句,身子并未动,又冲其他人道:“你们也起吧。”
边上的小饼子早乖觉地上前给孔喜磕头道:“孙子给爷爷请安,爷爷好!”
孔喜乐滋滋享受了小饼子的叩拜并叫他起来,然后才问道:“庶主子,您这是…….”
“我有急事回禀殿下,烦烦劳公公向内通传。”我说道。
孔喜也不多言,转身就往里面送信儿去了。他走以后,我不由暗嘲自己道:笨鳖入瓮吧!
少时孔喜回来笑着对我说:“庶主子里面请。”我忙回礼道:“多谢,有劳!”小饼子规规矩矩地站在我身后,他知道他是没份陪我走进殿下起居院落的,只能在外面干等着罢了。
在孔喜带领下我一步步走入四山晴翠院。这处院子和唐氏住的宏鸳阁差不多大,但结构要更要紧凑些,布局也合理,院内各点都时时刻刻体现着建院工人们的独具匠心。他们用无数的奇花异草、怪石假山把整个院子分成错落有置地四部分:正院自然是四山晴翠,元执昏迷的那一会儿他一直住在那里面;其西向院落的肃秋坊用做会客;正院之后有间玲珑别致的轩馆叫散苦轩,它是元执的书房;在其右侧还有一处傍唤鱼池水而建的幽雅居室,名字叫胜无胜居,听说这才是元执平日休息起居的处所。在散苦轩和胜无胜居之间的池面上另修有悬空吊竹曲桥。悠然其上,上可观日月星辰,下可赏群鲤争跃;既可享受苍松翠柏宓静安然,同时又可拥繁花似锦之沁香,真真幻妙也!主人更可在两处之间随意往来而丝毫不必绕远路。
在我初来乍到之时,虽然心里苦闷,但时至春夏交替、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这四山晴翠中的美景自然映入眼帘,自此盘踞在我内心的震撼自也非比寻常。可惜时局不允我多做观赏,再来也没这个心情,所以辜负了大好景致。今天虽然又得以故地重游,偏是夜间,恐怕是看不到什么好景观了。
想到这里我不免抱憾了些,后思及自己所来目的,也就渐渐将眼中所看到的景物不放在心上了,只是默默地跟在孔喜的后面走。从院正门到正居四山晴翠之间有一个挺大的花园,穿过它后,却见元执的贴身太监王津已经等在那儿了,孔喜忙上前道:“王公公,韩庶主子到了。”
王津先恭身上前给我请安,和孔喜打过招呼后才对我做出个‘请’的姿势,一路让我再往里面去,而孔喜自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过会儿再接我出去。
可是…….. 或许我对四山晴翠不如他熟悉,但那不代表我是个路痴!一个四山晴翠正居就前前后后走了四遍,这是想把我转糊涂了再领我见元执吗?!他有这心,我却没这个功夫!
“王公公,咱们还要再逛第五遍吗?或是下面换我带路更好些呢?”我停住脚,冲着王津的后背笑吟吟地说道。
打量我是不会再这么傻陪着他走下去了,王津才转身嬉皮笑脸道:“让主子给奴才带路,奴才可不敢。不过这是爷的意思,说您多少在这儿住过四十天,想让您今天好好故地重游一番!您说这不是爷的好意吗?啊?”
不听他说原因还好,一时听了瞬间怒火直往上撞!强压心头之忿然,我勉力笑道:“既这么说就是我错怪殿下的美意了……”
王津忙点点头,笑道:“那是、那是!”
“不过我现在只想赶快见到殿下,别的…..就都免了罢。王公公你前面领路吧。”我一收脸上的笑意,平声说道。
王津听见我这么说后却更笑的放肆了,“庶主子,您是真不懂这府里的规矩呢,还是压根就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我故作不解其意的样子,而暗藏在自己长袖之下的夺命钩此刻却正在蠢蠢欲动……..王津,你这是找死!
“任何内妇不得在夜间出入四山晴翠院,更不能到这儿来找爷!”王津说完就无比张狂的笑起来……
“我是来还殿下玉的。”我解释道。
“这事儿奴才知道,爷刚才和奴才说过。不过…..爷却没说要见您。”王津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让人看了就想一砖头拍死他!
须臾间我双眸眯成一道细缝,精光一闪……皎洁的月亮下,在灵犀一瞥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王津的咽喉和双眼两处上演自己最拿手的魔幻技艺!虽然只有两招、虽然它一向被武林中人评为最下三烂的功夫,但偏偏我使的驾轻就熟、挥洒自如!在我看来,用它既能保命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我干嘛还顾及这许多,何乐而不为呢?!我并不想真正取王津性命,而是单想控制住他而已,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带我去见元执!
“庶主子!庶主子!您、您这是要干嘛!”失去自由的王津背着我,浑身上下哆嗦不断,看来他被我突然间的转变吓的不轻!
“王公公,你千万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见殿下心切罢了。”我当然不会笑的像鬼一样,更不会再做什么骇人的举动,我只要达到我自己的目的。
他听后颤抖着说道:“爷、爷说要是庶主子一定要见他,怎么也不肯走的话,就让奴才问你一句话,如果您听后还坚持要见他,那、那么再让奴才带您去。”
“说。”我丝毫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我不信任他,也没有必要选在这种时候信任他!但该听的话,我还是不会遗漏掉。我或许疯狂,可我并不刚愎自用!
“爷让奴才问庶主子一句:你会后悔吗?”王津突然不再颤抖了,我能瞬间感受到他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心态,顿时我方暗叫不好,我又上当了!这该死的元执!
迅速收手放开王津并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挣扎过许久才道:“不后悔。”
这分明就是元执的连环计,知道我已识破失玉之计,所以才杀费苦心的再施一计,务必保证我乖乖地走进他事先铺设好的陷阱去!面对这位不动声色的姜太公,凡事总稍欠周密的我只能做那只被一骗再骗的蠢鱼笨鳖!
王津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微微一笑道:“庶主子请跟奴才来,爷正在散苦轩等着您呢!”
我点点头一路随他而去,等到了元执书房正门时,王津先行在门口叩拜道:“回爷的话,韩庶主子到了。”
我也忙上前行礼请安,可两个人接连的问候却没能换来屋中人的半点儿响动,唯有屋内烛光透过粉螺纱糊的窗户依旧照出来,光炬圆润、纹丝不动。正当我不明所以时,王津却自行起身要走,我甚是诧异,心想:这家伙越来越大胆了,他主子到现在没一点儿动静,可他却敢私自站起来溜之大吉!
王津好像又看出了我心里的迷惑不解,边干笑边冲我小声说道:“庶主子,奴才在正室外面等着您,您……嘿嘿!和爷慢慢聊啊!”说完一溜烟跑了。
他一走,整个庭院里只有我独自跪在散苦轩正门前的青砖石上,偶尔凉风袭来,说不上有多冷但也绝不舒服。时间一长,一直维持跪姿不动的身体渐渐僵硬,膝盖也开始麻木起来,可元执却一直没动静。
我努力地承受着,丝毫不敢怠慢,声怕自己万一哪点儿做的不到位而被元执挑毛病,到时候他找理由不帮我救醒执可就麻烦了!所以…..
‘不就是跪着吗?行!我挨的住!’
为了醒执、为了这个世上我最挂心的妹妹,我可以这么一直跪着,跪到元执开口和我说话为止!想到元执肯定不好说服,所以我聚精会神地开动大脑,总结着一套套的说词,希望它们其中之一能让元执动摇,近而帮我救醒执……
夜晚是安静的,普天之下皆如此,四山晴翠当然也不例外。凭你是什么人,哪怕是天皇老子,你也得睡觉。我一向嗜睡,往常这个时候早就歇下了,可现在呢?救妹妹的急切心情像一团团熊熊燃烧的巨火,直炽我的心头,我全然没有半点困倦的意思。
每当我想到醒执她娇俏可人的模样被韩富国那个禽兽叠加到一个四、五十多岁通身上下散发着猪油味儿的老男人身上时,我的心就在滴血!难以压抑的愤怒充斥着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处,我发了疯似地想尖叫、想呐喊!当愤怒达到顶点时,我甚至想仰天质问天理的不公!凭什么,凭什么醒执要遭遇如此不平的待遇!为什么要让她受这种侮辱……难道没人看的到她的美好与无瑕吗?!
翻江倒海的思绪拉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而它们中的任何一根只要触及到‘韩醒执’这三个字时,都能发出让我不能自己、迸发肝胆具裂的疼痛……
也不知在地上到底跪了多少时辰,我只知道当元执穿着一身锦银色的拖地大麾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神经已经极度疲惫,或许再过那么一点、只再过那么一点时间我就会全线崩溃,可能一头挖倒在地,或者比这个更严重、更糟糕……不过!幸好元执还是在发生这种危机时刻之前及时出现了……
“就这么跪了一晚上?”元执好似嘲笑的话语点醒了我尚处在混沌中的大脑。不甚灵敏的眨眨眼睛,我略略地点点头,但没出声。不是我不想开口说话,而是我好像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玉呢?”元执好像心情不错,还冲我灿烂地笑呢。
我万分吃力地抬起左手,在他面前慢慢展开露出葵花玉佩。元执却只是光这么看着,并不伸手去拿它。
“很精致,看来教你武功的人很疼你。”元执打量着我手指上的夺命钩,说道,“是了,本王早该想到风都门没什么好人,武林中使用这种下作手段的人基本都认风都门为师祖,你又怎么能例外呢?!”
他对夺命钩的评价我不想多说,也觉得不必在这种事上和他多费口舌。
“起来吧。”元执手一扬,在取走玉佩的同时对我说道。
如获大赦,我慌忙想立刻站起来,可是…….那怎么可能!清晨地太阳早已升起,我整整在散苦轩外跪了一夜!只穿着三层单衫在散苦轩外苦苦地跪了一整宿!此刻的我已经被内心滔天的麻木感层层包裹严实……除了它,我好像对什么都失去知觉了
“求、求殿下、救、救……”我好冷……好冷……可是…..醒执…..
“知道了,本王帮你。”元执打断我不成句的话,他知道…..他很知道。
“谢、……”就算是他存心在为难我,就算是他成心要让我当只傻鱼,只要能得到这个答案,我心甘情愿!
“不过你得答应本王三件事,否则一切免谈。”元执摆出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模样瞧着我。
他突然地笑容满面让我瞬间就从胜利地天堂再次栽入绝望的地狱,我期期艾艾地望着他,努力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像!指望他不要再改变主意……
“求殿下成全!”我就地‘呯!呯!呯!’地朝元执连磕三个响头……
事到如今,为了醒执,我只能走上元执设计给我的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