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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湖之子 两侧的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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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的树林在阿拉伯战马的飞奔中被拉成长线,变成视野里绿色的掠影。
她在暴风中咬牙,降低重心伏在马背上拼命狂奔。
风在疾奔中加速,在耳畔擦过发出野兽一样的尖啸。强大的风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迎面而来如同密集锋利的箭镞,冰冷凛冽的铁腥味,酷似不久前喊杀震天的不列颠边境。风的尖啸是一把尖刀,在装满惨烈牺牲的袋子上毫不犹豫地切开一道口子,征战时狞笑的脸飞溅的血染血的刀无人捡拾的残肢断臂从那破口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滚落在她的记忆里,令她憎恶,憎恶到恐惧,恐惧到疯狂。
战马如一道赤红色闪电带着风暴冲出树林,面前豁然开朗,粼粼的湖光猛地将一片璀璨反射入她眼中,她才从边境血红色的噩梦中惊醒,狠狠勒马。
战马长嘶,惊飞了湖边歇息的小鸟。
视野从狂风中解放出来,森林深处的湖泊如同深夜里的旖旎幻梦,宁静而美好。
——“哎呀?后面是有狮子追你吗,亚瑟?”
两匹战马被拴在湖边的树旁,战马旁边的草地上闲闲地坐着一个黑色斗篷的老人。老人斗篷的风帽被放下来,一头银发很自然地垂在肩侧,银蓝色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窝里闪着很精神的光,有一点狐狸样的狡黠。老者耳廓比常人略尖,斗篷下带着暗蓝色花纹的白袍不同于骑士装束也不同于普通民众或是王公贵族,神秘独特的剪裁式样,到更接近于传说中的魔法师,或者精灵。
“不,我……”
她坐在马上喘息未定,正想说什么却被湖边坐着的骑士装束的高个男人抢白。
“——哈?老头你开玩笑的吧,哪有狮子敢追她,她自己不就是头狮子吗?”
男人说着,从湖边站起身来向她走去,银灰色的骑士铠甲在早晨晶莹的阳光下折射出星辰一样耀眼的色泽。
先前紧张的心情被一扫而空,阿尔托利亚无奈地瞪了一眼面前的两人:“我说你们啊……”
“我们怎么了,明明是你自己迟到。”男人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摊手,褐色的眼睛里闪着些许捉弄的意味,“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会儿——是在路上被哪家的漂亮小姐缠住了吧,我的义……弟魅力还真是不小。”
“是啊,是有一家的小姐对我芳心暗许。”阿尔托利亚索性顺着话茬接下去,下马顺手扬了扬手里一截制作精美的缰绳,“瞧,信物都送到了。”
“哎哎哎——?”男人瞪大了眼睛,“还真有啊我就随口一说……”
一旁微笑的老者听到这里,从草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草屑,走到她面前接过那一截缰绳仔细看了看,眯细了眼睛,笑得像只白色狐狸:“那位贵族千金好厉害的功夫,连自己的马缰都砍的这么漂亮。”
“哈……?我说梅林老头,你怎么突然对姑娘们的信物感兴趣了?”男人好奇地凑上去看,“不过这位小姐的信物也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小姐砍马缰做信物的。一般不都是用袖套啊面纱啊这类的东西吗?”
梅林脸上笑意更浓,下巴上一蓬白胡子随着他的语调一动一动:“是啊,而且——凯,你来看这个切口:就算是你也没办法把这种柔软皮料切得这么平滑吧?”
凯完全没听出梅林的意思,接过梅林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老头,其实我有办法切出这样的切口,只要用把好剑不就好了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好剑呢?”梅林依旧笑眯眯地引诱,毫不在意阿尔托利亚已经变得窘迫的脸色。
“肯定是和石中剑一个级别的。”凯抓了抓浅褐色的短发,停了一下又补充,“既然是天择之剑,肯定是最好的对吧……等等?”凯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目光时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脸尴尬的阿尔托利亚,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哈哈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亚瑟你骗得了我可骗不了梅林……”
“啧……你们不要误会了!”阿尔托利亚对他们实在无可奈何,踮脚一把抢过凯手中的马缰,“Eden跑得太快,不小心撞上了一位女士的马,所以……”
“是你自己催的太快,别怪你的马。”梅林呵呵地笑了起来,蓝眼睛里闪着捉弄小孩得逞后的快乐光芒,而此时的阿尔托利亚简直想用马鞭抽他。
“冷静,冷静,亚瑟——”梅林抖着白胡子呵呵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身为不列颠之王,应该尊敬你的恩师……”
不列颠王终于濒临爆发,深吸一口气:“但是梅林,是你自己为老不尊在先!”
梅林笑得人畜无害:“好不容易出来散心,就不要有这么多拘束了嘛。”
“呃,我说……”阿尔托利亚使劲按了按眉心,“我完全搞不懂状况。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要和我出来散心?战争刚刚结束,王都里的事情还很多,贝狄威尔一个人根本处理不过来好吗?!而且梅林你还把最能处理杂事的凯带出来了……”
魔法师微笑,侧过身示意她看四周:“珀耳塞福涅乘着西风降临人间,不列颠开满鲜花——亚瑟王,这样的美景当然要你来欣赏。”
“——所以说这完全是多此一举!”阿尔托利亚此时特别想揪着梅林的领子骂他,但由于自己早已停止生长的身高只是一把揪住了他垂到胸口的大白胡子,威胁性地晃了晃,“老师,如果您只是自己想出来游山玩水,那就拜托现在让我回卡梅洛特!”
“没有没有,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卡梅洛特的未来着想啊。”胡子的威胁明显有效,梅林立刻举手示意投降,一脸严肃,“其实,我今天是来拜访故友的。”
“老师的故友?”阿尔托利亚的眼中浮现出疑惑的神色,看着梅林严肃的脸色和略带怀念的神情,不由松了抓着他胡子的手。
凯一直在一边抱臂看好戏,听到这话也略微吃惊:“老头,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什么故友啊?”
阿尔托利亚轻轻用手指搭在下颌,似笑非笑:“唔,老师的故友,应该不会是像他这样的老头子吧?”
“也许是老婆婆。”凯凑到她身边,俯下身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老头子神神叨叨的,咱们小时候他是这个样子,现在咱们长大了还是这样子,听说先王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谁知道他到底多少岁——所以啊,他的故友肯定已经老成精了……”
“不要看不起老人家,”梅林抖了抖白袍,转过身走向湖边,“我的年岁,也许比不列颠还大。”
阿尔托利亚和凯疑惑地对望一眼,也跟了上去。
——“梅林梅林,湖夫人不在这里!”
两人刚刚走到湖边,耳边就响起了一群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落在耳中十分惹人喜爱。
“哪来的声音?”凯飞快地四下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周围有其他人,迅速抽出佩剑拦在阿尔托利亚身前,“谁在那里?!”
“小心点,别轻举妄动。”阿尔托利亚右手搭上佩剑的剑柄,却没有拔剑,“梅林,这些是——?”
“别紧张别紧张,”梅林向他们打手势示意他们收剑,“这些孩子是湖之精灵,贸然拔剑……可是会吓坏他们的哦。”
“湖之……精灵?”阿尔托利亚怔了一下,放开了剑柄,并示意凯也把剑收起来。
“——我们才不怕你们的剑!”
凯的十字剑刚刚入鞘,四周就凭空出现了一群小孩子,每个孩子都大约只有拳头那么大小,金发蓝眼,通体晶莹洁白,穿着翠绿色的小小衣裙,背后一对透明的翅膀呼扇呼扇的。其中一个干脆扑扇着翅膀飞到凯的眼前认真反驳:“我们不怕你的剑!”
“……”凯第一次看见精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和精灵大眼对小眼地僵持着,宫廷总管舌灿莲花的本领此刻荡然无存,半晌才努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那个,幸……会。”
精灵很满意地盯着他:“嗯,你好。”
“……”
——“梅林梅林!我们说了湖夫人不在!”
——“你今天来做什么呀梅林?”
——“梅林你今天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阿尔托利亚一脸惊讶地看着那群精灵把梅林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不由默默在心里暗想:没想到梅林还是很有孩子缘的……
“你就是亚瑟王吗?”耳边传来孩子的问话声。
阿尔托利亚扭头看向旁边,一个穿绿衣的精灵正悬停在她面前眨着眼睛看她,时不时瞥一眼她腰侧的佩剑。
“是的。”阿尔托利亚单手按上胸甲,微微欠身,“亚瑟彭德拉贡,不列颠新王。但愿我们刚才的鲁莽行径没有惊扰到你们,湖之精灵。”
“我说过我们不怕,”精灵扇了一下翅膀,低下头对上不列颠王翡翠色的眼眸,“石中剑在你的手中,将为了‘保护’而展现锋芒——湖夫人是这样说的。”精灵眨眨眼,“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这个颜色。”
“承蒙谬赞,湖之精灵。”阿尔托利亚微笑,“我曾经立誓,要以这把天择之剑守卫不列颠。”
“——亚瑟王,”精灵似乎想起了什么,背起手凑近阿尔托利亚,“听说卡梅洛特要进行骑士选拔赛?”
阿尔托利亚点头:“是的,为了国家的安宁,我想卡梅洛特需要选出一批优秀的骑士……”
精灵突然高兴起来,匆匆打断了阿尔托利亚:“那你知道最强的骑士吗?他是圣湖之子哦!”
阿尔托利亚一怔:“最强的骑士?”
“哎——?你没听梅林说吗?”精灵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拍着翅膀飞快地绕着阿尔托利亚飞了一圈,“他可是很厉害的哦!”
阿尔托利亚歉意地笑笑:“抱歉,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不过听你说的,好像老师知道?”
“梅林当然知道!”精灵大声回答,“他如果不知道就不会来找湖夫人——梅林!梅林!!”精灵飞过去,扑到了老魔法师的肩上,“梅林到我这边来!”
“老师,你到底瞒着我几件事?”阿尔托利亚扶额,盯着笑得人畜无害的老魔法师,“你今天说要来拜访故友,可是湖夫人不在;然后——精灵说的班王太子,是怎么一回事?”
老魔法师挠了挠头发,很苦恼的样子:“哎呀哎呀,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还是被发现了啊……”
“我不需要这样的惊喜……”阿尔托利亚叹气,“老师你就直说吧。”
梅林清了清嗓子,俯下身凑近她,看进她的眸子:“其实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帮卡梅洛特寻找一名最优秀的骑士。”
阿尔托利亚扶额:“这种事情完全不需要隐瞒,你明明可以在出城之前就直说……”
“要我和你说说那孩子吗,亚瑟王?”精灵趴在老魔法师的肩头,眨着眼睛看着阿尔托利亚。这只精灵似乎对她这个温和的国王十分有好感。
阿尔托利亚微笑起来,刚想应允精灵,只听柔软的女性嗓音像流动的云一般飘入耳际。
——“你忘记我告诉你的话了吗,淘气的孩子?”
梦境深处漫出薄霭,湿凉的水汽从足底藤蔓般攀升,这只精灵立刻闭了嘴巴,理亏地躲进了梅林的风帽里,不做声了。而其他的精灵们则发出了快乐的尖叫,一起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湖夫人!你回来了!”
阿尔托利亚转身,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美丽妇人,微微欠身:“湖夫人。”
“但愿这帮孩子没有给您造成困扰,亚瑟王。”妇人款款而来,青绿的发丝带着沁凉的水汽,拂过年轻国王的面颊。
“不,这并不是什么困扰……”阿尔托利亚说,眼角瞥见一旁已经被一连串不合常理的现实冲击到快要晕过去的宫廷总管,又加了一句,“……呃,我是指……对于我来说。”
湖夫人唇边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那就好。我本来是想让您自己用眼睛去看那孩子的,不过这些小家伙们提前告诉您了……”她伸出皓白的手指,指向密林深处,“您一个人,沿着那个方向走,您会见到那孩子的。那是我抚养长大的孩子,如果您承认了他,那他将是卡梅洛特第一的勇士。”
阿尔托利亚半信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王,请让我随行。”她刚向着森林的方向迈出一步,宫廷总管便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神色坚定,全然没有方才面对“异类”的窘迫。
阿尔托利亚看着自己的义兄,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放心,不会出事的。”说着,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低声道,“万一,再见到什么义兄没见过的东西,到时候恐怕要我来护着你吧?”
“……”
凯半边眉毛抽搐了一下,一脸的尴尬。
阿尔托利亚在密林里前行不到片刻,面前便出现了一小片空地,地上零星地生长着一些草本植物,空地上方没有树冠遮挡,阳光直泻下来,将明亮的金色镀在空地正中持剑的身影上。男子背对着阿尔托利亚,只能看见他束着皮质甲胄的背影和随意披散在身后的深紫色长发。
这个男子……就是湖之精灵所说的人?
阿尔托利亚思忖片刻,正想开口询问,男子恰好在这时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在树荫下的她,阿尔托利亚只觉得眼前一花,男子的身影如一道深色的闪电转瞬间逼至她面前,剑率领着风绞碎湿润的落叶,毫不犹豫向她冲锋,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致命的银光,精准无比地刺向她的眉心。
年轻的国王不躲不闪,坦然迎接那充满力量与速度的一刺。
额前的金发被剑气所迫,猛地向两侧飞扬,下一瞬间时间凝固万物静止,偌大的森林无风无声无息,十字剑的剑尖在刺破她眉心前停下,剑刃在男子手中纹丝不动,反射着太阳的冷光,剑锋抵在她眉心,金属的冷意带着细微的刺痛透过肌肤传遍神经末梢。男子高大颀长的身影逼在她面前,面容逆光,鹰隼般的眸子在阴影中藏着,幽微的深紫色在里面轻轻一晃。
“拔你的剑,擅闯者。”男子的嗓音低沉,“没有人会找到这里——这是湖夫人的居所。”
阿尔托利亚淡然抬眼,双眸中一片平静肃杀如冬季的冰湖,视线冷冷地逆着剑锋看上去,与男子对视。
男子的面孔隐约有些熟悉,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四周紧张肃杀的气氛渐渐散去,许久,男子打破了僵持。
时间重新流动,阳光的裙裾舒展,两片叶子从树梢脱落,打着旋儿飘落到土地上。
剑的影子覆盖了住它们。
“亚瑟……?”
他的声音少了方才的冰冷,落在耳中温和低沉,低音弦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