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之诗》theswordofsorrow

1、序章 最初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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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不列颠明亮而温柔。
　　凶残的萨克森人已经被永远驱逐至国境以北，绵延数十年的战火平息下来，春雨天青色的手指安抚着初生的土地。经历了一场雨水洗濯的不列颠就像被一块沾了水的丝绒细细擦拭过一般，每个角落都充盈着平和而安宁的野花芬芳。

　　翡翠色的树林里，浅蓝的夜雾尚未在晨曦中散尽，凛冽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水珠，碰到蓟草的叶片时便轻盈地结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露珠，等待着林间漏下的阳光。纯洁的雪滴花在青翠的草丛间盛开，天真无邪地打量着这片安静的森林。

　　一匹漂亮的小马在树林里轻盈地前行，光滑的马鬃编成了一条条小辫子，马鞍上镶嵌着闪耀的宝石，缰绳上点缀着珍珠与流苏——明显是贵族豢养来专为千金小姐们服务的马匹。马背上坐着一位披水红色丝绒斗篷的少女，斗篷上的风帽被拉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孔，露出线条柔美的下颌与一缕金色的卷发。
　　报春花和三色堇在早春潮湿微凉的气息里绽放，马蹄踩过混合着落叶的松软泥土，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水分充盈的阳光从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娇小的野花丛和点缀马身的流苏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萨克森人败退之后，人民的生活渐渐安定下来，连奥德格伦公爵也放心地应允了自己的女儿和其他美丽的女伴们结伴出游的请求。
　　——不过，如果奥德格伦公爵知道了自己的女儿会在出游时会心不在焉到因为一片湖光的吸引而和同伴们走散，估计就不会这样放心了。

　　“哎……”少女叹了口气，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小马的脖子，“爱尔莎，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也许是空气中弥漫的青草气息让受够了战争沉闷的马儿陶醉于此，爱尔莎沉浸在与大自然重逢的愉悦中，并没有理会少女的询问，继续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进。

　　“——噢，天啊。爱尔莎，你不能再往前走了。”少女一手紧了紧缰绳，一手摘下了水红色的风帽，浓密光滑的卷发像金色的瀑布一般垂落，金发金眸的贵族少女在翡翠色的树林里就像是一道明媚的阳光。
　　“……啊，真是的。”少女无奈地放弃了与爱马的交流，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四处打量着周围，“我好像真的被带迷路了。”

　　爱尔莎驮着主人前行，很快便看见了前方的一个岔道口。三条湿漉漉的小路在这里交汇，向左的岔道似乎直通森林外缘，而向右的岔道则是从密林深处延伸出来，被丛生的灌木遮挡。点缀着野蔷薇的灌木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似乎有人正在朝这里赶来。
　　“太好了……有人来了。”少女在心里松了口气，抖了抖缰绳催促马儿加快脚步向着岔道口走去，“这样的话，也许可以请他带我走出这片树林……”

　　林子里的风似乎变大了，小路两侧的野花被吹得倒伏下去。
　　爱尔莎载着少女轻盈地小跑着，风在浓郁繁盛的森林中呼啸穿行，树冠沙沙作响，地上的残枝碎叶抓住风的衣角在一束束纷乱的阳光中狂热旋舞，马蹄刚刚踏上交汇的路口，少女只觉得视野一暗，一片阴翳当头罩下，随之是一声嘹亮的嘶鸣，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在她面前猛地人立而起，缰绳在骑手的控制下紧绷，结实而坚硬的前蹄高扬起来，飞舞的枝叶纷纷躲避。

　　Hamdani——那匹马的影像落入少女的深金色的瞳孔时，出身贵族的少女脑海中瞬间闪现出这个词。
　　阿拉伯马最剽悍的支系。战场上最勇猛而暴烈的马种。

　　爱尔莎显然被面前这个庞然大物吓到，惊慌之下竟然失去控制疯狂地向侧面腾空跳起，马背剧烈颠簸让她难以坐稳，侧面丛生的灌木上的尖刺划破了少女的斗篷，她不由尖叫着死死闭上眼睛抓紧缰绳。

　　耳边还是风的呼啸声，呼啸声中似乎有什么利器出鞘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惊恐攫住的少女只觉得腰上一轻，回神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惊魂未定的爱尔莎站在自己的对面，水汪汪的黑眼睛委屈地瞪着她。

　　风停了。
　　枣红马上的骑士已经下马，正站在小路的一侧。
　　头顶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块浓淡相宜的阴影，将他笼罩在一层神秘的绿荫下。
　　只有一角做工精细的天鹅绒斗篷露出了树荫的边缘，是宝石那样精致深邃的蓝。

　　方才在空中飞舞的落叶失去了可凭依的风，有点落寞地缓缓降到地面上。

　　“请您原谅，美丽的小姐。”骑士的声音传入她耳中，稳静如风眼，令她心安，“我急着赶去和我的同伴会合，不慎惊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说着，他从树荫里缓步走出，树荫的边缘如东方的水墨扇面一分分移开，少年骑士的面孔在少女的眼里像天神一样俊美。
　　少女看着骑士走到她面前停下，向着她伸出了左手。
　　——骑士的手上，握着一条嵌着珍珠与流苏的马缰。

　　“事发突然，不得已斩断了您的缰绳——不这样做的话，恐怕我无法让您的爱马停下。”骑士微微欠身，将缰绳递还给她，翡翠色的瞳仁如圣湖水一般清澈，“如果您为它感到惋惜和心痛的话，我可以赔偿给您，以表达我的歉意。”

　　“诶……？”少女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紧攥着一小截断裂的马缰。少女觉得有一瞬的尴尬，但很快便强制自己恢复了贵族特有的微笑，矜持地伸手接过骑士递来的马缰， “不……应该谢谢您，骑士先生。不过，不过缰绳的事情，我……我可不想就这么算了——”少女努力回想着母亲的教导，笨拙地摹仿着经常在舞会上看到的贵妇那优雅矜持的样子，然而毕竟不及那些在社交界混熟了的女子，绯红的脸色和磕磕绊绊的语句还是出卖了她此时故作老成的紧张，“如，如果您肯带我走出这片林子……我，我也许……可以原谅您弄坏了我心爱的缰绳……这件事。”

　　骑士微笑，并不在意少女破绽百出的“优雅”，躬身在少女手背上轻轻一吻。
　　——“愿为效劳。那是我的荣幸，小姐。”

　　两人在树林里牵着马前行，少女跟在骑士身后，时不时偷偷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骑士。
　　那是个身形纤细的美少年，薄金色的发丝在脑后端庄地盘起，偶尔环顾四周的时候少女能看见他金色刘海下那双如宝石般明亮清澈的翠绿眸子。骑士披着深蓝色天鹅绒斗篷，牵着马缰的手上套着白银的护甲。虽然比起少女见过的骑士来娇小了不少，但给她的感觉却是全身都散发着凛然的英气，只要在身边陪着，就会让人心安。
　　少女脸颊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

　　“顺着这条路直走，就可以出这片森林了。我听见前面有少女们的笑谈声，我想那应该是您的女伴。”不知走了多久的路，骑士转过身来，对着她露出礼貌的微笑，那微笑温柔地将她的遐想切断，“我要去和我的同伴会合，原谅我现在就得先行离去。”
　　得到少女点头应允之后，骑士转身上马，准备离去。

　　“……格尼薇儿。”身后响起少女羞涩慌张的声音，骑士回头看向少女。

　　“格尼薇儿。我……我的名字。”少女绞着手中的缰绳，重复了一遍，“如果……下次我们还能再见，到那个时候再告诉我你是谁，高贵的骑士先生。”
　　“……”正要遵守规则报出自己姓名的骑士被少女抢白，怔了一下，露出了一丝了然又有点无奈的笑容，“在下明白了，格尼薇儿小姐。”

　　“……还，还有这个，”少女看了看手中一截断掉的马缰，大着胆子把它向着骑士抛了过去，“您把我的缰绳弄坏了，我不要了。就先由您保管它吧。”
　　骑士单手接过少女抛来的半截马缰，缰绳上的珍珠在手心里发出温柔缱绻的光，面前的少女的心事，“他”早已明了。

　　“感谢您的馈赠，我会珍惜它的。”骑士回答，“那么格尼薇儿小姐，我先失陪了。”

　　格尼薇儿看着骑士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那片羞涩的红晕久久不曾退去。

　　格尼薇儿牵马走向森林外缘，心里暗暗地懊恼着自己鲁莽的言辞。
　　——好丢人。明明别的贵妇们用这种带着东方风格的应答，都比自己自然上百倍。
　　果然是自己不够优秀啊……
　　但愿那位骑士先生不要讨厌自己。

　　想到那少年骑士，格尼薇儿的脸更红了。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
　　如果能再次地遇见，我，一定……

　　少女这般想着。

　　如果少女能注意到骑士接过她的信物时瞳仁深处藏着的哀伤。
　　如果她能注意到那天鹅绒斗篷扬起时骑士腰侧佩着的华丽精致的黄金剑。

　　正因为谁都没有注意到，所以谁都无法预见故事的结局。

　　一步就可以跨进天堂。
　　一步就可以踏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