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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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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阿尔托利亚一愣。
努力回想,不足二十年的记忆流云一样飞速掠过脑海,最后定格在十年前的某个午后,那时湖边的少年还只是一头利落的短发,幽幽的紫色,在正午的光线下也敛着沉郁醇厚的光泽。木剑在两人之间碰撞出清越的声响。时光淙淙,溪底晶莹的卵石慢慢显露,水光漫出岁月,摇曳出亦真亦幻的影。
“兰斯洛特……”阿尔托利亚看着眼前的高大挺拔的男子,喃喃,“……是你。”
兰斯洛特垂下剑微笑,艾俄罗斯的羽翼拂过他的唇角,那笑容暖煦动人,温柔却克制:“好久不见了,亚……”他微微一顿,“……陛下。”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你。”阿尔托利亚回应,故友相见的喜悦未能掩盖她对湖夫人的话的在意,“……你,刚才说了‘湖夫人’……你认识湖夫人么?”
兰斯洛特颔首:“是湖夫人将我抚养成人的。”
阿尔托利亚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圣湖之子’。如果是你的话,我当然很相信你的武艺。小时候我和凯遇见你,他总是找你挑战——结果总是被你打的爬不起来。”
兰斯洛特微笑地看着阿尔托利亚:“……您对幼年记忆很深。”
“我一直无法忘记。”
“不过,在我记忆中我从来没和您比试过。”兰斯洛特诚恳无比。
阿尔托利亚微怔。
“我听说卡梅洛特要进行骑士选拔赛,那是所有骑士向往之地,对于我也不例外。”
阿尔托利亚笑:“若能证明你的武艺,卡梅洛特必将为你打开大门。”
兰斯洛特后退至空地中央,重新提起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求赐教。”
阿尔托利亚点头,缓步走出树影,走到兰斯洛特对面停步,凝神,石中剑惊电般出鞘。
闪电刺破云层,雪亮的光芒以极快的频率闪烁、扭曲、交织,暴风雨无声轰鸣,没有倾盆雨势,暴雨般倾注的是接连不断的剑招,斜劈、纵砍、横扫、突刺、架挡、平拦,剑气搅动风,风绞碎枝叶;没有惊雷炸响,飓风中回荡的是凛冽透彻的斗气,长发飞扬如旗,剑光交织间有谁艳色的瞳眸,惊鸿照影般一现。
十字剑高举,以摧枯拉朽之势当头劈下,青光如月挥洒,她迎着满天月光义无反顾地向前,旋身,右臂肌肉紧绷到极致,无形的弓被拉满再拉满,到达极限的瞬间用尽全力上挑,石中剑的光辉如烧熔的金水,与月光撞出高昂清脆的鸣响。
两把剑如利齿咬合,青钢色的月死死抵住冷金色的对手,剑刃啮合处传来因角力发出的喀喀声,飓风中短暂的寂静。
套着白银护甲的手在颤抖。那不是因为角力引起的。
虽然是极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兰斯洛特的眼睛。
左手放开剑柄覆上右腕,放弃了对剑精准性的辅助,双手同时使力将剑下压,青钢色的光沉沉下坠,一点点逼迫着石中剑后退,对方持剑的手颤抖加剧,原本扶着剑柄的左手松开,一把握住右手手腕。
阿尔托利亚的反应似乎在他预料之中,兰斯洛特轻轻皱了皱眉,剑势微微一滞。这一滞是绝佳的空档,石中剑抖开华美掠影,箭矢般平刺,电光石火间逼到兰斯洛特面前,在他咽喉前两寸处停下。
“算我输了。”兰斯洛特垂下剑。
“应该是平手。好厉害的剑——真是绝佳的武艺,兰斯洛特。”阿尔托利亚收剑入鞘,有些气喘,却抿唇露出微微喜悦的神色,“要想不被你打败真不容易,何况我在剑上还占了便宜……你会成为最优秀的骑士的。”
兰斯洛特却没有回应这赞美,俊朗的眉间笼罩着一层薄雾似的担忧,等阿尔托利亚说完,思索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陛下,您右手臂上……是否有伤。”
阿尔托利亚垂下目光,下垂的右臂尚不自然地躲在铠甲里轻颤,尺骨上烙着一道来自萨克森魔术师的印记,疼痛的毒牙刻入骨髓。
“是我刚才误伤吗?”见她沉默,兰斯洛特追问一句。
“……旧伤而已,过段时间就会痊愈的。”她摇头,“萨克森人做的。”
“萨克森人?”
“嗯。”阿尔托利亚闭上眼。
——那一天的终结。
春寒未过,边境的风很冷,冷且潮湿,黑色的影子躲藏在战马后面,她一人一剑一马穿过嘶吼杀伐满目血光,剑在手中挽成金蔷薇,美艳残酷,花刺穿透敌将的胸口,花瓣斩下野兽的头颅,热血喷溅,银甲青衣顿时满是猩红刺青,连面颊亦未能幸免,眼下的肌肤滚烫如火舌舔过,而那花似的血比火舌还要艳红。失去主人的马匹慌乱不安,马影扭曲,群魔乱舞,黑色毒蛇张着大颚,一口咬住她右臂,魔术的毒透过沉重甲胄刺入腕骨,剧痛将人拖入深渊,石中剑仓促转到左手,一剑向死而生,毒蛇与影子在光辉下粉碎,剑亦在同时铮然落地,带着它的主人一起。
“您要不要去向湖夫人请求帮助?”兰斯洛特问。
“不必。”微风将金发撩乱,阿尔托利亚抬起左手理了理鬓边与风纠缠的发丝,“梅林帮我治过了,现在慢慢等它痊愈就好。”
兰斯洛特还想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湖夫人水绿色的身影。
赤足的湖之灵穿过雪滴花和三色堇,走近两人身边,笑容柔软:“你们看来聊得很投机。亚瑟王,您觉得这孩子怎样?”
“十分优秀,无愧于您的养育。”阿尔托利亚微笑着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认真。
湖夫人的笑意加深,仙灵的面孔上浮现出丝丝隐秘的自豪。
阿尔托利亚看着湖夫人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再度开口:“冒昧问一下,湖夫人……梅林和凯呢?”
“在原处等您。已经到了返回的时候了,亚瑟王。”湖夫人掩口,轻声,“不过很可惜,那位骑士没有权力窥探我们的世界至此,所以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的手段。”
阿尔托利亚点头,向湖夫人告别后转身离去。国王的低语在风中遥遥递过来。
“那,卡梅洛特下个月的骑士选拔,我衷心希望能看到你。兰斯洛特。”
“定不负约,陛下。”
阿尔托利亚辞别了湖夫人,沿着原路返回到湖边。
湖泊依旧平静,如同深夜里的旖旎幻梦,安宁美好。战马被拴在湖边的树旁,老魔法师在草地上闲闲地坐着。凯靠在湖岸的石头旁沉睡——看来是被湖之精灵催眠了,照湖夫人说的,他醒来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湖面荡着细细的涟漪,阳光拥抱森林,微风亲吻湖面,小鸟婉转的鸣叫从森林深处飘来,精灵们像鸟飞过天空般出现过,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手还疼吗?”梅林看着她走过来,招手示意她坐下,“我看看。”
阿尔托利亚顺从地走去坐在魔法师身旁,褪掉右手护甲挽起衣袖,让魔法师看那一道伤痕。
原本光洁白皙的右臂被烙上一道撕裂般的伤口,从掌至肘,阴惨惨的紫黑色,像绽裂的沟壑,里面浅浅积着半凝的血。疼痛像刀嵌入骨髓,阻断了自如挥剑的动作。
“你和他比试了?”梅林捻着胡子,抬头看她一眼,“我再和你说一次,这伤没好之前,绝对不能用剑,尽量避免情绪激动,否则可是会恶化的——”
阿尔托利亚辩解:“我知道,梅林,我只不过——”
“你根本不了解黑魔术,阿尔托利亚。”梅林压低了声音,唤她的本名,“它远远比你想的来的恐怖,即使是一个国家也难以抵挡。”魔法师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来,拔掉木塞,把瓶子里的东西小心地倒在她伤口上。
药物的刺激让她微微皱眉。
“……我知道了。”
“唔……”被仙灵的力量催眠的凯此时醒了过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咕哝,看到旁边的两人,露出了一个有点迷糊的笑,“亚瑟你回来了?真是够慢,是被哪家的小姐缠住了吗……”
阿尔托利亚忍着右臂的刺痛,眯起眼冲他笑笑。
“是啊,有一家的小姐已经对我芳心暗许。连信物都送到了。”
凯站起来走向他们,看见她尚裸露在外的右臂,轻啧一声别开目光:“这么久了,还没好?”
“这才没过几天。”阿尔托利亚放下袖子,重新套上护甲,活动了一下手臂,“梅林,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多游玩一会吗?”梅林把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看着她。
“我同意。”凯说,“你也别老在卡梅洛特闷着了。”
阿尔托利亚瞪梅林一眼:“所以——你们真是拉我出来游玩的吗?”
梅林一摊手:“你哥哥的主意。”
凯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没错是我的想法!亚瑟你要不满意大可过来一口咬死我反正我现在不让你回卡梅洛特!”
阿尔托利亚:“……”
空中突然传来鸟类沙哑的啼鸣,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的一片天空,只见一只大型飞禽在他们头顶低低地盘旋,翎羽丰满的双翼展开遮挡着大部分阳光,把黑色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这不是……老师的鸟吗?”阳光有点刺眼,阿尔托利亚眯起眼睛分辨着那只鸟的轮廓。
梅林眯起眼看了看,不急不缓地向它招了招手。
银灰色的猫头鹰俯冲下来,双翅一收停在了他的肩上,喉咙里咕咕响着,抬起爪子示意梅林看上面绑着的一小卷羊皮纸。梅林解下羊皮纸卷展开,看了一会儿,随意把它揉成一团,指尖凭空擦出一朵火花,将那一小卷羊皮纸焚烧殆尽。
“是什么?”阿尔托利亚看着梅林难得略显严肃的脸色,不由担心,“是王都传来的吗?”
梅林咂咂嘴,白胡子十分无奈地抖了抖,“真可惜,我们现在就得回去了,王都里有重要的客人来访。”
“重要的客人?”凯走到一边去解战马的缰绳,随口问了一句,“是谁?”
“戈尔的尤仑斯王?班王?还是百骑王?”阿尔托利亚眉心微微蹙起来,“无论是哪个都是能折腾的家伙啊……”
“唔,都不是……是位女性,很重要的女性。”梅林沉吟了一会儿,“具体的路上说。”
“……”似乎是习惯了梅林一向的遮遮掩掩说话说半句的情况,阿尔托利亚也没有再追问,而是翻身上马,调转了马头,“那就回去吧,快些。”
三人向着卡梅洛特的方向疾驰。
阿尔托利亚在先,凯和梅林并排跟在后面,马蹄在森林里踩出一路急促的鼓点。
风呼啸而过,前面阿尔托利亚深蓝色的斗篷里灌满了风,旗帜一样猎猎扬起。
凯觉得有点睁不开眼睛。
驱逐萨克森人的最后一战十分惨烈,黑云压城甲光冷然,血红的土地上喊杀震天,盖过了刀剑相博的声音。王从混战中杀出,单枪匹马抢入敌军本阵,她是匕首最快的锋,所到之处血色蔓延。
他砍倒包围住自己的最后一个敌人,回头寻找王的身影,扬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睛,他看见石中剑倔强的光辉,华美骤现,怆然坠地。
地上是不列颠人和萨克森人流淌凝固的血。
沙尘哽住了喉咙,他喊不出声。他看见贝狄威尔的身影赶到。
王很快便重新上马,左手握着骑枪,石中剑依旧换回右手。剑柄被临时撕下的布条绑在手上,浸透了暗色的血,一圈一圈,似要把右手勒断那样,狠狠勒紧。
萨克森人溃不成军,不列颠人在王的带领下大获全胜。
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血污也盖不住光芒的不列颠骑兵。她的战马方才已经死在不远处,娇小的身影带着千军万马,持着天择之剑,一步步逼近集结起来的萨克森人残部,浑身浴血,匕首般锋锐逼人。凯站在她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敌军脸上加深的惊惧。
“回去告诉你们的头领,若他再对不列颠怀抱恶意,肆意蹂躏我骑士兄弟们的故土,我亚瑟潘德拉贡,必将以剑与长矛待他,用他的血来膏我们的剑!”肃杀的风里,国王的声音很冷,将所有人的血都冻成了冰凌:“——现在,你们,给我滚出不列颠!有人不服这个结果的——拿起剑来,和我决斗!”
对手发出溃败的哀鸣,向着国境线仓皇奔逃。
国王举剑,剑刃向着天空,光辉穿透血污,在刃上璀璨耀眼。
夕阳在血红的天际散布着绮丽的霞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石中剑上全是血迹,紫黑色的血浸湿布料,渗出甲胄,从右臂的伤口无休无止奔流。
也许有些人看见了,但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国君的义务。
处理完所有的事,夜深人静的时候,国王终于在寝宫呼唤了梅林。那时她已颤抖到说不出话来,凯在一边守着,忧心如焚,同样知晓王真实性别的贝狄威尔用剑割开她的衣袖,烛火下整只右臂已全被黑暗侵蚀,血肉模糊的一片。
——整个国家是多么的沉重。
凯十分不满于那个尚不明了的“重要的客人”。如果不是她,也许自己的妹妹还可以在外面多放松一会儿。
“亚瑟,”凯还在和自己生闷气,梅林苍老的声音便从风中传了过来,他扭头看过去,老魔法师的表情有一丝复杂,“这次来的是伊格琳夫人。传信的人说,是你邀她前来的。”
少女的背影微微僵硬:“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