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音》陌上来

7、牡丹盛（三）

　　如今已近戌时。
　　微凉的气温将这清夜笼了一层薄雾，空气便有了些许神秘的颜色，将这夜晚调和出了一种别致的静谧。月光本可用来照明，然而隔了烟，反倒有种看不清的朦胧浮现。
　　冷画朝的神情有如不波的止水，无论是这牢房内的阴冷潮湿，还是自身处境的未卜，甚至那二人身于战局的生或死，都像与她隔着一个世界。唯一有所改变的，只有她眼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坚定。
　　她轻叹一声，便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光景，那是一段藏在回忆深处而又让她割舍不下的岁月。其中一个没有风月、无关卿我的夜，让她在如今这般处境中不禁反复回想。
　　两年前，在简城这个偏僻的小地方，一个从容脱略、不介行迹的少年，就那样不同寻常地走入了她的生命——
　　不到三日，冷画朝已是连着几次遭到一个自称“龙吟幽煞”的组织的追杀了。一开始，她还只是有意试探，出手间留有余地，并不伤人。一是想要探清对方的来路，二来她也不愿多生事端。但后来，对方的伏击越来越多，派出的人武功也越来越高，这让她不得不对此重视起来。
　　她的武功，已算是不低的了。但那日与这些人的几番交手之中，她非但不能占到上风，就连全身而退，也已是极艰难之事。
　　战至入夜，冷画朝已是重伤之身。刚刚暂避开对方几名高手的追杀，一身伤也一身疲惫的她，再无力气去追究对方的身份，也无力再次应战。那时的她只想找个栖身之所好好休息一下，而那些人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当此情况，唯有一避。她初至简城，对这一城的地形，怕还没有那些刺客熟悉。只得在附近几条巷中，找一个尚算隐蔽的地方。虽只有一墙之栖，却让她暂时找到了些许可靠的、可歇的余地。
　　夜更深了，这墨色将冷画朝的赤色襟裳染得不再那样张扬。她坐在巷尾，虽然狭窄，然而这对疲惫满身的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安慰。她的伤很重，就连呼吸也不由浊重起来。冷画朝甚至想到，就算自己活不过今晚，能在这样一个地方静静地睡去，或许也不算是一件太坏的事。
　　她自嘲般地笑笑，便侧身倚在墙上，心中极静，无想无念。没有那龙吟幽煞之人空灵的招式在脑中闪现，甚至也不去考虑自己身上的伤，她面对着巷子那漆黑得仿若没尽头的另一端，眼望着地上积水里倒映着的月辉。那星星点点光芒不断扩散开来，她的心也仿佛随这涟漪，飘飘荡荡去了远方。
　　这样的宁静时刻很快被一阵风打扰，冷画朝不禁叹了一口气。那些人，还是找到这里来了。说起来，他们在自己身上，还当真是下了不少功夫。这几次，派来追杀她的人数一次次减少，却是越来越难敌。难道是要将自己的韧性、坚持都磨尽，再真正要自己的命？想到这里，冷画朝心底竟生出些许释然来。反正也是要来的，自己便不妨在这里静候他们，是生是死也能早点知晓。
　　但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箫，和着这夜晚的清寂，吹出一段月满西楼的安静来。这一曲，她曾对着百川沸腾的绝景而响，曾合着寂寥的檐铃之声鸣起，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识她那忘声求韵之意，这难免让她的心中有一种无人知晓、无人相应的寂寥。然而她却并不感到悲伤，权当是等待一位睽违多年的故人，对方有约不来，自己先就敲棋看灯花吧。
　　冷画朝正想着，忽听得一缕清音隔着她身后的墙传来。不是来自那些龙吟幽煞之人的呼啸风声，而是由一支笛子发出的。这笛声恰与她正奏的这一曲相合交融，也为她的箫声增添了一种山水茫茫的宏阔之遥——这是她从未听过的玉鸣之音。它让这本惨烈的黑夜，不再沉郁，不再压抑，也不再悲怆。
　　这宛如江潮之音，在她心里合鸣，带给她从未听过的澎湃喧响，有如高山或是海浪。
　　冷画朝想知道，这是用怎样的心境奏出的一曲，才能令她几欲泫然。又会是怎样的人，是否与自己历经了同样的起伏与跌宕，才能在人海茫茫中换来这一刻的相遇。身心疲累的她，这时虽然意识已近朦胧，眼前也是微微一片模糊。但还是强忍着伤疼，挣扎着站起身，欲要找寻到这绝境中给她心灵带来的扶持。于是将她那迷离的眼越过身后的墙去，只见——
　　绿篁当风，竹影飞藤。层林尽染，青郁成阴。
　　冷画朝只觉得有种无法言说的碧色向她袭来，让她的双目都被那种明亮的色彩照出了一种光辉。这光辉用明媚嚣张来形容未免俗气，而用意气飞扬又体现不出它深蕴的力量。那是一个清瘦英挺的少年，轻握着方才和出那段弦音的横吹，对她舒展出知音般的一笑。
　　转瞬间，冷画朝看着他已到了自己身边。视线迷蒙中，她依稀看见这少年挥了挥袖，就轻易击退了随后到来的追杀之人，也拂去了她心头的风雨。
　　风入窄巷。
　　那少年绿衣猎猎，吴带当风。
　　冷画朝红绡飘逸，裙裾飞扬。
　　正是一幅漫红携碧的入画之景。

　　冷画朝就这样回想着，自己近几年来的过往种种，和这铭心的夜晚交杂在一起，宛若心间迷雾，看不透又散不去。她还清楚地记得，正是那日之后一次见面时的承诺，才让她如今来到了这云街监。
　　那样绿衫雅致的他，望着残阳对她说：“像你这样的女子，一个人来这险恶的江湖，想来也挺艰难的吧。若不嫌弃，就让我来做你的哥哥，可好？”
　　这少年清瘦出尘的身影在冷画朝的眼中忽就变得高大起来，想来他的年岁也不大吧，却平白要为自己负起这样一份担当。这样一种温暖的承诺，让久涉江湖的她一时也在心底泛起了些许温柔与依赖。
　　然而冷画朝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涩地点头答允，她心中虽有感动，但也有坚持。她说：“还是算了吧。我们也都还有各自的事要去做。”
　　少年面上略有失落之色，但还是笑笑道：“我早该知道这样不太合适，其实……我也就是客气一下。本想着自己涉游江湖也不久，也需要个照应，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冷画朝不禁失笑，她知他的意思，便不愿拂了他的盛情，道：“你那晚救我，我自是应当谢你，可我不愿用这样的方式。我答应你，今后你若遇到了任何我能帮上忙的事，我定当会前赴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