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音》陌上来

6、牡丹盛（二）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漠沉沉飞雪白。”
　　这歌声在这样一个凛冽的时刻有种别样的悠扬，就像是漏夜里的风，沉思时手畔的书卷，深秋时节里的焜黄凋零——仿佛老去的时光，都随着她这样幽静的一曲，渐渐泛上被风雨洇湿的疲倦心头。
　　紫陌巷一带距城中有几十里的距离，因此当夜、纪二人从朝暄轩到达云街监时，已是黄昏时候了。而秋天的夜，总是比想象中来得要早。褪去了晚霞留下的淡淡残红，此刻的天边一角已渐有新月缓缓升起。这夜，这歌，这昏暗的窄室，空气中的冰凉与极致的安静，筛去了心内的浮躁与繁芜，只留下了那一呼一吸之间听不见的隽永绵长。
　　夜子卿想起了十日之前在这一楼献艺的那位女子，也是如此的声动梁尘、绕梁遏云。尽管那时没有此刻距歌声这么近，但带给他的是同样惊颤心弦的感受。前者是身于高台却又遗世独立，后者是来逢绝处而又坚定不移。她们那么的不同，看起来却又那么的相似，仿佛用着不同的心境来诉说同样的故事。
　　他甚至觉得那翩跹白衣带给他的不是凌厉的杀招，而是一种内心情感的传递。她的招式化锋芒如水，仿佛揉碎了月光与夜凉，轻缓得如同一个真正的歌者。但见她本欲舒展长袖，任其垂下，却在飘忽间倏然一紧，挽出了一个剑花般的姿态。这样一柄绸袖化成的“剑”刹那间便递至夜子卿面前，看似是慢推徐至，实则却有一股强劲的剑气紧跟而来。
　　夜子卿早就料到这一式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掌心内劲暗收，以实击虚，轻轻带过了对方蓄势而至的这一击。犹如风过青山，只动沙砾。
　　那女子忽将那“剑”一转，没有半点迂回重来之势，又直“刺”过来。夜子卿忽觉得这手法颇为熟悉，但如今境况之下又容不得他有片刻多想，唯有将首一偏，堪堪躲过她这一刺。而对面的白衣身影不但不停，反而出手越来越快，连着几次都是那样一种“刺”，倒真胜似如雪剑光了。这让夜子卿更望不清她的面容，看不到她的眼睛，猜不出她心中所想，他只能一次次不急不徐地化解眼前的来招。战局虽险，但他心内的平静始终未变，他已料到这女子并非要取自己性命，她此番前来，只怕是另有目的。
　　尽管云街监里狭仄陋旧，明月的清辉还是从容地洒了一地。角落里的冷画朝在此刻却仿佛隔身世外，身影显出一种别样的清绝。她的红裳犹如开到盛处的繁花，静然舞着这样一种饱满的生命力。她目光望向窗外，似是守候着，等待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冷画朝并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眼前也不过是一场与她毫无关系的胜败。而在她心里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思虑：今夜，她冷画朝身处于此，而她想告诉的那个人，会知道这一切么？
　　她的思绪被那接下来的歌声打断。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摵摵。
　　董夫子，通神明，
　　深山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这词本就是为写琴技高超而作，经她这样一唱，就真的是将那故人泪落湿草、大漠戍台烽火的故事重赋深情，表达了出来。歌声未停，她手上的招式也依旧，只是不再是那样单调的“刺”，而是集其力量于一纤指，穿于广袖之间。隐现不定，难见其形，似在走一条通幽曲径，迤逦曲折，前路莫测。
　　只闻这女子的歌声到了这一句的末处顿了一下，低道了一句“铿锵韵”。这“铿锵韵”想来是这一式的名字，倒正与那所唱之曲恰恰相合。这铿锵一击很是不凡，仿佛在白驹过隙之间，便有千百种曲调或高或低，共同奏响，唱出人心中的爱与别离。却又来去匆匆，宛如落英，簌簌散了一地。见得她突然间变招，夜子卿心头也是一惊，手握的古剑一时便要脱鞘而出，来抵那迎面而来的剑辉茫茫。
　　这时忽听身后的纪无言道：“师弟不必用强，相机而动。”他此时虽被那白衣女子封住了穴道，四肢不能动作，但仍不惧不乱。当此情形，还用言语给予师弟提醒。
　　然而夜子卿似听不见他师兄所言一般，只听得铮然一声，手中深藏的锋芒终于出鞘。他一剑横指，正面去迎那女子的招式，身形飘逸，举重若轻。看起来竟像是单纯的舞剑，完全不似身在这杀局之中。
　　那白衣女子虽未想到夜子卿不按纪无言之言出招，但她的“剑”仅是稍稍一停。随即她将身子微侧，向后连退数步，长袖一展，复又逼上前来。
　　夜子卿此时已将他手中那把长剑完全挥出。这是柄旧剑，剑锋钝了不少。而此刻，他却要用这柄古剑之稳来挡对方那绸剑之韧。只见他出招极准，步步紧指那女子要位，一时间剑气嚣张，难有人敢直撄其锋芒。
　　然而那女子却如全然未视，仍旧举动由心。此刻只见她又用出一招“青丝曲”，恢复到先前刺剑的手法。但她这一招并不直接指向夜子卿，而是将颈向后一仰，手也跟着这样一抬，便见一头光华可鉴的绿云飞旋飘扬。如雪的长袖也扬起一种让人极难忘的温柔，直击到墙上，既而又疾转回来，向夜子卿袭去。伴着清婉的歌声，月光照出的空气中浮动的纤尘，这宛如水雾氤氲的氛围让人感觉愈加迷离起来。
　　“空山白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净其波，
　　鸟亦罢其鸣。
　　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