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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牡丹盛(四) ...

  •   “幽音变词忽飘洒,长风吹林两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锁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冷画朝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眼前仍是那女子的白色身影,同夜子卿衣衫的青色交织在一起。
      只见得她唱这诗的最后一句时,骤将那“袖剑”急转,向夜子卿背后刺去。而口中也未停,连着道了三句剑招“逶迤调”、“乱拨弦”、“清越音”,一瞬间剑芒如虹,气势逼人。
      夜子卿也愈战愈勇,舞出了他久负盛名的一剑——“打扰了风”。在这一瞬间,顷刻伤人的招式在他这柄古拙的重剑之下显得极为温柔。月光从那窄窄的窗子里漏进来,流泻过他的手臂,流泻到那握着剑的手指,也流泻到每一个人的心底。让人觉得,那剑尖带过的光仿佛是春日的柳枝拂过你的眉眼,那耳畔的风声正想要与你诉说它的心事。而夜子卿的动作也是极慢的,身姿的腾挪,足下的蹈步,手中剑柄的旋转,就连脸上专注的神情,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可就是如此温柔的一剑,却让人无法躲过。
      纵使这白衣女子武功如此卓绝,见了夜子卿这一剑,也是不由得一惊。她仓促间欲要闪身避开,却发现自己周身退路已尽被对方封死。此刻她若是将身右侧,那么她手臂必将被那长剑刺中;而若向左略移,对方的锋芒掠过的将是她的咽喉。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但见她将那纤腰一弯,一头如墨青丝铺蔽开来,恰遮住了这一剑的攻势。只是这样的姿势不能保持过久,她终于起身转过头来,让夜子卿看到了那似曾相识的面容。直觉得这一转身,一回首,像是练习了千百次的绝世姿仪。
      一次回眸,眼波似潭,深不见底。你望向她秋水之目,看不见清晰的自己,却知道她在天涯之外就已注视着你心里。
      二次回眸,夜子卿忽然忆起这顾盼生辉之眼——她正是那日在这一楼,以一支歌便已让人终生难忘的女子。当时的自己还未料到她竟会有如此一面,不仅身负武功,还是江湖上韬光已久的高手。方才过招的时候,他便已觉身影相像、举止相似。现如今更不禁慨叹,她的每个身份、每个侧面都有着隐藏不住的倾城之姿。
      三次回眸,夜子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他的剑眉不禁微微一皱。这是自己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向她的眼,只是她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他处。似是在远望,也似在遐思,但隔了好久都不曾与自己对视。这让夜子卿不禁讶然——这样一双绝代静眸,竟会茫茫而不能视!
      她竟然就是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冉尘生”中的头号杀手,有“一眼回眸”之称的盲女庄遗。“以不能视物之目媚人心神,以宛如天籁之声洞悉世物”,这正是世人相传有关这庄遗之言,皆说这女子是非妖即魔的转世,祸于人间,不得善终。
      而一旁静立的纪无言,也在此刻突然抬眼望了望那庄遗,想来心中也是一惊。
      “美目吟”,夜子卿记得他义父陈寒刻曾向他提过这套骇人武功的名字。真是一种残忍的讽刺,美目歌吟,只吟不视。“天妒其媚而损其美目”,夜子卿心中一叹,如此想来,倒不觉得眼前这女子有多么让人恐惧了。
      庄遗一曲唱罢,见夜子卿没了再战的意思,便也不再歌一曲。她撤回长袖,开口道出此行的目的:“角落里的那个女子是我要的人,请让我带她离开。”这一句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其中的那个“请”字显得有些多余,突兀地滞在那里,和她的声音一样都是冷冷的。
      这旁的冷画朝心下有疑,回想自己不曾见过这白衣女子,但听她此言又像是来相救自己的。这当中的缘由,她也猜不出个大概。当下便也不言语,只是眼观其变。
      但闻夜子卿道:“姑娘未免把我们都看低了吧,倘若你真有上天入地的本领,只须自己动手便是,何必与我等多费口舌?”
      “我知道你神捕之名绝非虚设,与你拆招我也无全胜把握。只是据我所知,这女子应该不是各位想找之人吧,”庄遗目似能视,转向夜子卿道,“而且现在,你们真正要找的人已经因她而来。”她这后半句不再是望着夜子卿而说,也不是对着冷画朝而言。她飘渺的、似有却无的目光越过了二人,视向了云街监的大门。

      门前出现的,是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年。其风姿卓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眼中显出的那种悠远宁定,仿佛他不是这一刻才突然出现在此地,而是早早便在这里等候,现下只是在迎接他们几人的到来。
      竟然不是向古易。
      纪无言心中大为惊讶,神色微变。而他师弟夜子卿心底的惊讶更甚,令他万没想到的是,眼前有着如此光华神采的这个人,竟会是那日在这一楼里遭人讪笑的张寅牧!
      只是此刻,从这个绿衣少年脸上,再找不出那时所呈现的鄙俗浅陋。取而代之的是,轻慢不拘、翩然出尘的神态清仪,这让人极难将其先后的形象交融合一。
      但见他走上前来,向夜子卿道:“对于我,阁下应当是不陌生了。咱们二人曾见过的吧。”
      夜子卿心下又是一惊,那日这一楼人群如潮,而这少年竟能记住自己的出现,其心思之缜密、洞察之细微,可见一斑。但他面上仍不露诧异之色,浅笑道:“这位公子既能孤身一人入得这云街监来,又能乔装化名、混迹市井而不为人所觉察,看来真是位值得夜某好好认识一下的人物。”夜子卿言罢,眼神掠过角落里的冷画朝,心里有所思量。而一侧的庄遗却未再提起前来救人一事,她正微微蹙眉,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我可没你说得那般不凡,”绿衣少年道,“不过你要是愿意这样讲我也不拒绝。至少以我的聪明才智,已足矣做好我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这话中之意本颇为自负,但自他口中说出,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一点,仿佛这说的便是既定的事实。
      “今日你到这儿来,本就不是什么该做的事,”夜子卿道,“况且,此刻的来去已由不得你。”那少年道:“这点我自是明白。但我知道阁下并不是成心要与我为难,咱们若能把那案子的事好好解决,也是用不着动武的。”
      没等夜子卿再开口,这绿衣少年好似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对了,咱们虽然已经见过面了,但我却忘记告诉你我是谁了。想必夜捕快一旦了解,一定会有所决断吧。”
      夜子卿听他这话,倏然心境微澜,双目上抬,却听得那少年这样一句——“在下姓尹,单名一个陌字。虽是初至京城,但只怕阁下早已听说过了吧。”
      尹陌,江湖上皆言盗亦有道的“雅盗”尹陌,每次犯案前必有一画相赠,十日前这一楼内,与人言谈之间便可轻易取走那静越神像的尹陌。
      那日见到人影自门前一闪而过,夜子卿立时便疾步追了出去。只是等他身至门外之时,那人却已经消失得毫无踪迹,甚至连脚印也并未留下,这让夜子卿禁不住怀疑自己的双眼。没想到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竟有这出神入化般的身手。
      他也是直至此刻才恍然,冷画朝的出现是因为眼前这个绿裳少年所犯的案子,或许与向古易并无关系,她的红衫红履也很可能只是一种巧合。如今眼前的事实与他先前的推测相差甚远,这让夜子卿觉得整件事有些难以把握。
      见夜子卿始终没开口,尹陌又道:“那么,我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你也应放了她吧。”说罢,他便走向角落里的冷画朝,神情中带上了些许的温柔与关心。
      而冷画朝也万没有想到,他会此时此刻在自己的面前出现。她忽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笛箫合鸣的夜晚,虽转瞬已是两个春秋,可这少年的每次出现都会给她带来相同的感受。这令她铭于心中,再难忘记。
      “你,为什么要来?”尹陌望向冷画朝道,“没必要替我担这样的罪名。”
      “我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帮你的忙,本觉得别离两年、不曾相见,那时的言是空诺了,”冷画朝道,“如今我既然听说了这件事,自然该来了。”
      “可我又没答应,这怎能算数呢?”尹陌道。冷画朝听得他此言,不由得微笑道:“现在咱们没必要争论这个。既然都已经来了,不妨随遇而安,就将今日的见面看成一次特别的相逢吧。”
      尹陌听她这样说,才略感安心。又道:“你的旧伤好了没?上次分别后我本想送你一些药的,可之后就再没在简城找到你了。”
      “那时正遇上一些事情,”冷画朝道,“太过匆匆才未来得及道别。”“这倒没什么关系,我是很大度的,才不会去计较这些事,”尹陌笑道,“况且你这种处事不受牵绊的做法,也正是我欣赏的。”
      两人就在这样一种境况之中,一言一语地聊出久违的风景。外面开始落雾,随着月光从窗子一直漏进这云街监里来。眼前愈是横斜模糊,他们的交谈却愈是近了一步。这雾似是靠近了两人的身边,缓缓地隔开了一旁的众人,专注得像是要在彼此心中仅留下这样疏寥清绝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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