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音》陌上来

5、牡丹盛（一）

　　十日之后。
　　阳光懒散地洒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就像女子裙角垂下的几缕流苏，柔软地盖在鞋子上。城外玉带湖的水也是难得的静好，微风似乎不忍心打扰这停顿的时间，只看着这一泓碧影，将眼前流云、身边草木的心思都娓娓道来。连那寸寸尘埃都安然地躺在属于它的角落里，仿佛在侧耳倾听大地的心跳，从那走散的车辙马迹里读出这个城市百年前的故事。
　　然而这一刻，捕快夜子卿与纪无言的心情却与这份安静难以相融，眼前的事情已让他们无暇再享受这样一个难得的下午。衙门那边刚刚传来消息，昨日亥时，有位神秘女子入府投案，现被关在“云街监”内。
　　他二人现正在赶往云街监的路上。
　　云街监位于紫陌巷的尾处，由于是看守重案要犯的地方，所以到了巷口还要往里面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于是走这一段路的人，心里也都有着一份深深的感伤。或许走过了这条巷，就真的是紫陌红尘，再不相见了。

　　不知怎地，夜子卿刚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心内就觉着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魄。她上扬的眉，如未出鞘的长铗一般孤高。然而又有种不寻常的淡泊凝定，宛如夕照长河、月满寒江，没有多余的偏狭，也没有遮掩的藻饰。
　　一名女子，本应是梳髻挽花、裙裾百转的姿态，而她为何只身一人，踏入这是非之地？
　　一名女子，本应恬然静坐于亭，皓腕采莲于畔，而她是又为了何事而身遭这缧绁之陷？
　　更让人觉得匪夷的是——
　　火红的衫裳飘扬，火红的衣带当风，还有……火一样，燃烧的如画眉目。
　　向古易。夜子卿和纪无言脑子里同时出现同样的名字。这个人，他们一直在等。
　　那日在这一楼，向古易的失约使得这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因此断了可以继续追踪下去的线索。此后，不管是敬南堂那边，还是他们可以联系到的其他渠道，都打探不到向古易的音讯。短短十几日，他这个人竟仿佛从世间蒸发了一般，再不见踪影。
　　不是想象中那个神秘莫测的对手向古易出现，这让纪无言微微感到有些失望。谁都未曾料到，这一楼那晚的失约，竟换来的是这样一次相逢。这一场换了对手的交锋，不知是代表着一次蔑视的较量，还是一次苟且的认输。
　　然而这名女子却只有一句“东西是我拿的”，接着就是长达一夜的沉默。无论衙门的人通过怎样的手段向她逼问，又如何施以利诱，她都是起初那淡淡的样子，不激不扬，不卑不亢。虽然未被用刑，但是从这女子眼中隐约显露出的疲倦来看，她这一夜只怕也并不好过。
　　见这女子这身装束，夜子卿便很自然地将她和向古易联系了起来。而她的那句话，更加让他确信了这一点：这女子定然认为韶藏殿失窃一事是向古易所为，便舍身来此替他定罪。夜子卿望着眼前这飘拂的红裳，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悯然之感，本想问罪的话到嘴边又退了回去，而是轻声问出了这样一句：“能为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那女子一怔，似是没想到眼前这捕快会如此问她。本静如止水的眼向上抬了抬，流转出一种别样的迷离。她沉思了片刻，道：“我冷画朝的故事，和那些久居深闺的大小姐，那些马革裹尸的英雄，其实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再讲呢？”
　　夜子卿望了望身旁的师兄，纪无言没有接话的意思。于是他便接着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些话是难于出口的，否则也不会来赴这一场囹圄之劫。但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他人才会置身于此。不知你可否想过，一旦罪名已定，你便再难从这云街监中离开。多年之后，这世上，又会有几人还能了解你那‘碧海青天’之下的‘夜夜之心’？”
　　“那么你呢，官府中人的生活想必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你也有想要为某个人而奋不顾身的一刻吧，”冷画朝静静道，“既然你都懂，又何必问我？”
　　这时纪无言开口道：“那么，这位姑娘可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极为自私的做法。放了真正的盗物之人，就是纵容了更深的伤害。”“伤害？”冷画朝冷笑道，“现今城中百姓正饱受饥饿之苦，哀怨之声四起，这种伤害岂不比你所说的伤害更深？”
　　“对于那些事情，自是有该管的人去管的，”纪无言道，“若姑娘执意要替那人负罪，我也不拦。不过这件事情的真相，我还是会了解下去的。”冷画朝不理他这话，将头微微侧到一旁。
　　“我知道我们现在所言，对当下的你来说，或许无用，但……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夜子卿道，“这城中的百姓与丢失东西的人，都是让我们这些捕快存在的人。无论你看作是给了我们一份差事去做，还是让我们多了一份责任与牵扯。总之这些对于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
　　冷画朝神色依然，打断夜子卿的话：“谢过你的劝慰了，可我知道什么事情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恕我不能体谅你了。”
　　夜子卿本没奢求她会因自己的话而有所改变，当下只是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些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了。真正的盗物之人，我们早晚还是要将其捉拿归案的，”纪无言又将目光转向夜子卿，“那咱们走吧。”说完，他黑衣一转，便要离去。
　　夜子卿刚要追随师兄的脚步而去，倏然间觉得身后的气氛隐隐发生了变化。这种感觉，并不是挟着风袭上背脊的杀气，而是带着厚重感一步步迫近的诡异。这样的气氛，不禁让他感到呼吸一滞。
　　这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阻住了他二人离去的脚步，似乎是想要替谁挽留些什么。却不闻惊天之响，也不见有人惊愕出声，恍惚之间只见一位白衣素淡的女子，就在这悄无声息间，已然出现在他们视线之内。然而尚未等人看清她的容貌，她便已足下一转，发招而动，直向夜子卿与纪无言袭来。
　　这白衣女子目标分明，一招便制住了不懂武功的纪无言。她轻功缥缈，虚实变幻，单是从能轻易进得戒备森严的云街监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她的不简单。加上方才制住纪无言的那一招来看，这女子所用手法更是奇诡非常。虽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但在肉眼看来却似极为繁复，仿佛有着千重变化蕴含其中。
　　这边夜子卿见得师兄遇险，本要出手相助。然而看到对方“顾全大局，以静制动”的眼神，他便没有立时动作，只是静观其变。果然不出纪无言所料，这女子仅是封住他周身几处穴道，并无索命之意。转而身形飘忽，衣袂翩然，正是变了招向着夜子卿袭来。
　　夜子卿当下也再不犹豫，脊背微微一低，身后的长剑“锋芒”鞘也未脱，便瞬间旋至手中，迎上眼前这女子的来招。
　　白衣女子这猝然间的发招本是偷袭，但她出手虽疾，却仿佛无意伤人，招式之间还留有余地，她竟还趁与夜子卿拆招的间隙唱起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