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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枫藏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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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
今夜的这一楼格外热闹,京城中有名的富户万景琛的女儿即将南下嫁去离州,出发前定于此处一楼设宴,自是少不了前来庆贺道喜的名门中人。就连今晚的演出也是由万老爷特地请来的京城最负盛名的 “千月墙”一手安排,因此吸引了不少人慕名前来凑这样一场喧闹。
说来也是,平日极少举办此类大事的万家这一次格外大方,无论平常交情深浅,来者皆当客待。此外,还雇了奉安镖局押十八箱锦缎珠宝与女儿同行南下,更将家中珍藏多年的佛像——静越神尊拿出,置于那高台侧面一金案上,希望能被在场哪位高官富贾出大价钱买去,好散银于京城百姓,借此为女儿祈福。
只是向古易迟迟未出现。
到的人愈是多,愈是喧闹,夜子卿的心愈是要定住不波。
然而朝暄轩的人刚传来的话还是让他略惊了一下。
“今日有人送来一幅画,画上是一枚紫钗。样式出众,雕刻精致,应是稀世之物。而那作画手法奇特,是用花瓣之色彩萃取画就的。君知我意,望君留意。”
夜子卿抬眼望了一下那置于高台上的静越神尊,心头一凛,始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他已猜到,这即将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近年来因在各地犯案而声名鹊起的“雅盗”。此人盗物手段高明,每次盗物之前,都会通过各种方式让当地衙门中人看到一幅画。画上所画的却是下一次他要下手之物,而画到之日,便是对上一副画中所画之物的出手之日。夜子卿忽想起自己曾看过这静越神尊的画像,那已是两个月之前了。一副用动物羽毛拼凑的画,莫名出现在纪无言的房里。当时那画被师兄收了起,他也就没有太多留意。如今一想,早在那时,这雅盗就已通知他们要对这佛像下手一事了。足见其武功和智谋,当真不容小觑。
仔细想来,夜子卿竟不知这雅盗是何时开始第一次作案的。据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自他第一次出手起,距今已是两年有余,案起百件,竟无一次失手。
只是没有想到,他竟已至京师重地。
或许像这样的对手,才是纪师兄真正想要的争锋吧,夜子卿想。纪师兄虽不懂武功,但也凭借自己的智慧,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位,大概也只有雅盗这样的人物才能诠释出他的价值。而自己总是处于被动的状况中,有了案子便接,有了不平便管。无论是刚入衙门那段遭人鄙弃的岁月里,还是在接到朝廷下达限时破案的命令时,他一向都是事无巨细,悉究本末,心中对待各案并无偏差,也许这才是他夜子卿真正的价值吧。
这一楼本就是热闹的,现在又派出一列歌舞来。来者皆着艳色华裳,为今日的夜又添了一笔重彩。楼内的人越拥越多,这种热闹在夜子卿看来,竟比那满楼的灯光还要盛上一些。琴师早已调好了弦,满座的觥筹交错之声、道喜祝福之声迭起——只是那气概公子,似乎仍无意登场。
那高台的歌声应当算不得什么阳春白雪,也许仅是平平地为了助兴。台下也偶有叫好之声,大概只是无聊之人闲时的虚应。几曲唱罢,这一列悄然下去了,马上就有更明艳的上来接应。总之,那台子总是不空的,这酒楼的主人似乎很在意这样一种嘈切的繁盛。
如此换过了几轮风景。当一列怀抱琵琶的舞者下台之后,便许久没有新的来应,就连调琴的师傅也退了下去,于是那高台整整空了一刻有余。众人交口杂言的喧闹便随着这台子的一空而渐渐散去,露出一种空白澄净来。
安静得近乎寂寞。
这里的常客都知道,当是有重要的角色出场了。
裂帛一样的声音破空先至,似乎那女子是在它后面一样。
这歌声极是好听,夜子卿直觉得自己全身的各个部分像是都随之震颤起来了。没有丝竹的交奏,没有管弦的相和,这声音就是最纯粹干净的天籁。像是自与人间隔绝千年的深潭之下发出,至清至灵,不染尘音。楼内之人或坐或立,皆静止不动,仿佛动一下便会破坏了这美的完整。
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有着怎样与世无争的心境,又有着怎样奇崛不平的曾经?这样平凡得简直近于俗气的一曲,自她口中唱出来,竟似极温柔的一箭,纵然翻山越岭也要直递到你的面前。
但见她轻移莲步,转瞬便到了台上,而那歌声未停。
“摇首出红尘,醒醉更无时节……”在场众人中有识得她所唱之词的,当下均是一怔。皆好奇这表演的女子怎生选了一首渔夫词来唱,一时间台下不禁有些切切杂言。只是这声音倒也着实动听,于是堂中很快恢复了平寂,大家便也继续听了下去。
“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
那女子却表现得极是平静,想必也是自恃自己如此清丽的歌喉,才选了这么不同的一曲。只见她从台后一直走到高台中央,头始终是低垂着的,披拂的长发似是要垂到地上去。她的身体有一点斜侧着,目光似是随着她的青丝一直延伸下去,也是低低的。垂出一种妩媚,欲迎还拒。
“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在夜子卿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长睫颤动,却看不到她唱歌的表情;能看到她的朱唇张翕,却看不清她内心的衰盛。实际上,不论在这一楼的哪处,都无法完整看清她全部的容颜。也许,是她本来就不想让人看得太清吧。在座之人心底对这女子的印象都更增了一份神秘,而这份神秘自然也缠绕到了她飘渺的歌声里。众人都似不肯呼吸一样,屏了气去听这场华丽的绝唱。
但闻她继续唱道:“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这最后一句,反复唱了四遍,声调一次较一次更高,情感也一次比一次更浓烈。好像是先前在那深潭里的湖水耐不住了清绝的孤寂,挟了一股惊人之力,向上冲去。仿佛那中天一碧,欲入云霄,大有跌宕奔泻之势,直叫人忘却了这究竟是在听歌声,还是处于那海天相接的波涛之上!
堂内各位皆听得怔然出神,倏然有出尘之想。有的难以自持,竟涕泪交流,看得夜子卿心头也是一惊。有的则心境沉郁,索性颓然不语,真似见了那孤鸿冥冥的画面了。
那女子唱完这最后一句,似乎心中亦是颇不平静。只见她忽将寸寸青丝向后拂去,扬起一种傲然的气势,直至人心。一头黑发凌乱飞扬,像极了作画者泼墨淋漓的极致,直映得她那苍白的肤色愈加剔透起来。
这样风华绝代的美人,如今已是泪盈美目了。似乎她是倾尽她这一生全部的情来完成这一曲的。
人,依旧是侧身玉立,脸孔微仰。
只是人们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都觉得白芒大盛般艳不可当。那种光辉似要逼得人们无法睁开眼,来谛视她这种难以形容的华丽。特别是她那双眸顾盼生辉,似是在舒展着什么动作一样牵惹人心。但凡被她目光所触及之人,都觉得自己获得了神赐一般直至心底的温暖。这温暖让人在黑暗倾轧面前有了勇气,在进退维谷间有了方向,在举棋不定时有了决断,在悬崖绝处时有了希望,在茫茫混沌中有了自我。
有种东西在她长睫开合间流转出来,像是一次最倾心也最缱绻的诉说。
谁都无法相信,这样惊人的力量会是一个歌者给他们带来的感受,那是如炎夏飘雪、冬日花放,新生命突降般的震撼。这种强烈的感触犹如流动的清泉,从人们心底出发,流过那悠长或急促的一呼一吸,流过指尖或是双目,甚至流过每一根发丝,最终归于大地,只给人心里留得一片褪尽浮艳的白。
夜子卿直叹自己如今才终于明白了“繁华皆素”的含义。它会让人惊愕,让人仰视,让人相信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存在与可能。
待他醒过神来,那女子已经下了台去。隔了好久,楼内的喧哗之声又起,夜子卿这才记起自己今日要做的事来。而向古易火红的衣衫却始终没有进入他的眼帘,以他气概公子的为人,既不会乔装一番、隐而未现,又不会失信于人、让自己平白来这一趟。但他今日的失约,其用意却一时令夜子卿未能领悟。
夜子卿正暗自思量着这件事的云谲波诡,思绪忽又被两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先前还说及不上什么落红,方才也不知是谁望那女子望得都傻了眼。”说话的正是那个之前受气的张寅牧,如今脸上早没了那种窘态,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而另一个正是那个叫杨白的,脸上的表情既有先前听那女子歌唱时留下的喜色,又有此刻遭到这张寅牧诘问的无措。他只得不自然地笑了几声,岔开话题道:“咱们这日子只怕又要不好过了,这万家说是要卖了那宝贝散钱给穷人,但到头来还不是疏通了自家的生意。这老百姓若是鸣不平到官府再一闹,倒有咱们这些开门的苦头吃了。这一个子没捞着,还得平白多挨这些累。”
而张寅牧似乎却并不关心,想来是过惯了苦日子的。那杨白见对方没反应,以为他是担心,便揶揄道:“怎么?你也有担心的时候了,我以为张兄你只会说些大话呢。你瞧着吧,没准哪一天,我杨白也弄它个静越神尊来让你看看。”
楼上的宾客散了许多,但楼下依然是满座不虚,万老爷脸上的欢愉只增不减。其实像这一场盛宴,本就是无所谓聚与散的。这一楼的繁华,像极了这个偌大的京城。悲欢离合,忧乐爱憎都在这儿静静呈现,小人物的悲喜,大人物的追求,看似无关却又暗暗相合。
这时突闻得席中一人长叫道——
“静越神像不见了。”
众人的目光都随他所指的高台方向看去,那里果真是空空如也。楼内立刻混乱一片,惊声四起。夜子卿听得这句,抬眼向门外望去,只见得一个身影蓦地一闪,转瞬便消失不见。他心下一沉,当下便再无迟疑,握紧手中长剑,疾步下了楼,追出门去。
而刚说完那话的杨白,竟吓得坐到了地上。身旁的张寅牧想是害怕受牵连,早就趁人乱之时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