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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起步 立春之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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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下了几场雨,院墙根底下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青苔,踩上去滑脚。叶兰从书房门口到第二进院子来回走了几趟之后,在廊下多绕了一个弯,避开了那片青得发亮的地面。
她今天把经脉图第三页收起来的时候比往日慢。这张图她看了三个月,从冬月看到开春,上面的每一条红线、每一个黑点都印在脑子里了,闭着眼也能在胸口描出那些线条的走向——哪条从膻中分出去,哪条在肩井交汇,哪条走到天突就折返了。她能感觉到气顺着那些路线走,有的地方顺,有的地方涩,涩的地方她停下来等一等,等气自己找到路。三个月下来,涩的地方渐渐不涩了,气从胸口走到喉口,越来越稳,越来越有耐心。第三页她反复看了三遍之后,终于翻到第四页了。纸上画的是从喉口往头顶的路线,红线交织,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页都密。她没有试,只看了一会儿就合上了。李管事说过,后面几张别自己翻,看不懂会乱气。她记住了。她把书合上,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那只从头顶画到脚底的红色竖线上停了一下。
那天傍晚李管事回来的时候,叶兰站在书房门口等他。她看见他灰袍子的下摆沾了泥,像是走了远路,裤脚和鞋面上都是半干的泥点。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步子慢了半拍,但没有停,径自往书房走去。叶兰侧身让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李管事在桌边坐下,用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了,然后看见桌角那本经脉图翻到了第四页。他把茶杯放下,看了叶兰一眼:“看完了?”叶兰说:“第三页看完了。第四页没动。”“看完了是什么意思。你背给我听。”
叶兰站着,把双手垂在身侧。她背了一遍。从第一页开始,讲的是丹田气海的位置和引气初始的路线——她背得慢,但每个穴位名、每条路线方向都对了。李管事没有打断她。背到第二页、第三页,她语速没有变,也没有停顿,像在念一张她已经抄过很多遍的纸。背完第三页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李管事。李管事手里转着那个茶杯,没有放下,也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背得对。”他顿了一下,“但第三页最后那条线,从气海分到两肋再绕回来,你走到第几个来回的时候气会涩?”
叶兰想了一下:“第四个。”“为什么第四?”“前面的三次气还热,第四次走到半途就凉了,再走的时候像水从窄口子挤过去。”李管事把茶杯放下了:“那个窄口子在哪?”“左肋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之间,气走不过去,堵在那里。”“堵了之后你怎么办?”叶兰说:“停下来,等它自己散。有时候等一刻钟,有时候等半个时辰。散完再走,还是堵。我就不走了,把气收回来,第二天再试。”李管事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一息。“你试了多少天才过去的?”叶兰想了想:“十七天还是十八天。记不太清了。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劈柴的时候气自己动了一下,就过去了。”
李管事没有接话。他把经脉图从桌角拿过来,翻到第四页,平摊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手指虚虚地点在页面上:“第四页你看了没有?”叶兰说:“翻开了,没细看。”李管事的手指在那些红线上方停住,没有落下去:“你没有自己试,这很好。”他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听进去。“第四页开始,气要走一条完整的路线,从丹田到头顶,中间经过喉口的时候有一条岔路,图上用虚线画的。那条岔路你别走,走了会乱气。你只管走实线——从气海出发,沿中脉上到天突,过咽喉,到玉枕,再到百会。停三息,原路返回。”
叶兰听着,没有说话。李管事把图转过来,让她看清楚:“你先在脑子里走一遍,走通了再在身体里走。走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走偏了我能看见。”叶兰低头看那张图。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里,有一根比别的粗一些,从丹田笔直向上,穿过胸腔、咽喉、后脑,一直到头顶。她顺着那根线在脑海里走了一遍,每个穴位都停在它该停的地方。她抬起头:“可以了。”李管事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留出一小片空位:“坐。”
叶兰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直了。三个月来她习惯了这张桌前的坐姿,脊梁骨自然打直,肩胛骨微微下沉,脖颈竖直,像一根栽进土里的竹子。她闭上眼。气从丹田出发了。这一路她太熟了——从气海往上,过中脘,过膻中,到天突,这一段三个月的反复练习让它像一条被踩实了的路,气走得平稳、自觉,没有滞涩。过咽喉的时候她微微停了一下。喉口比胸口的路线窄,气经过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痒,她忍住没有咳嗽。气继续往上,过了后脖颈,到了玉枕。玉枕是最紧的一处,她感觉气在那里被什么东西收束了一下,像一团棉线被拧紧了从针眼穿过去。她放慢了速度,让气一缕一缕地过,不急。最后,气到了头顶,百会穴。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开敞——像蒙在眼前的雾气被风吹散了,头顶有一片清凉的、宽阔的空。她停了三息。三息之间她什么都没想。然后她让气原路返回,从头顶落回咽喉,落回膻中,落回丹田,一节一节地,像倒着走了一遍刚才的路。气回到丹田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后腰有一股暖意,像冬天里坐在炉火旁边。
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李管事还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个空茶杯,杯底只剩一点茶渍。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说:“你的脉通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开始,你可以试着引气行周天了。路线照第四页实线,一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走完停一盏茶的时间再收。出去的时候别急着动,坐着缓一会儿再站起来。”他推开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经脉图的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你三十一岁了,经脉比少年的硬,走的时候气会涩,会慢。这是你比他们慢的地方。也是你比他们稳的地方。”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叶兰还坐在椅子上。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在她后背上,她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有点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指腹之间隐约有一层极淡的光,比上次更均匀,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皮肤上。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纹路比刚入山的时候浅了一些,晒斑还在,但颜色淡了,像被水洗过几遍的墨迹。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感觉掌心的暖意相互传递,像握着一捧温水。她站起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扶着桌沿站了几息,等脚下的踏实感回来了才往外走。经过第二进院子的时候,那些新晒的春草在夜色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清香,和冬天的干燥气味完全不同。她站在竹匾旁边闻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第一进院子。
槐树还没有发芽,枝干光秃秃的,但在月光下能看见枝头冒出了一些极小的凸起,像用针尖在树皮上点出的暗痕。叶兰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入山那天夜里,山门前的灯笼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她三十岁。现在已经三十一了。她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回屋去了。她把那半张残页从怀里掏出来,又在月光里看了一眼背面——暗痕比冬天又清晰了一些,笔画连成了半个字,有一撇,有一捺,像“人”字的上半截。她把残页小心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叠抄满字的纸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气还在身体里缓缓地走,像一条刚刚疏通的水渠,余波未平,但不急,只是慢慢地来回流动。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很快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推开屋门的时候,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落到第一进院子里,把槐树的枝干照得金亮。枝头的那些凸起在光里清晰了一些,像米粒大小的绿点。叶兰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第二进院子翻了草药,又到书房开了门窗。她没有急着打坐。李管事说早中晚各一次,她没有钟,但她记得入山那天少年送她到柴房的时候,月亮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什么位置。她以那个为记。早晨的气温还有些凉,她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等身子暖了,才把经脉图翻开到第四页放在面前,然后闭上眼,坐直了。
气从丹田出发。今天比昨天走得更顺——过了玉枕之后没有停,到了头顶也没有涩,像一根已经拉直的线,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她在百会停了三息,然后把气收回来,一节一节地落。落回丹田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外的日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桌上的砚台里墨干了一夜,还没有研新的。她伸手摸了摸砚台内壁,凉而光滑,像山溪里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然后她研了新墨,铺开纸,继续抄书。今天抄的那本是一本讲灵植嫁接的,图不多,字密。她一边抄一边想,那些草药如果沿着经脉的路线种下去,不知道是不是也能长得更顺一些。她没有细想这个念头,只是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抄。日头升高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但她今天看它们的时候,觉得那些山脊线的轮廓更清晰了一些,像蒙在上面的雾气薄了一层。她收回目光,回到桌前,把经脉图合上,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傍晚她打坐了第三次。气走完周天之后她睁开眼,屋里已经完全暗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声,春夜里的虫鸣绵密而细碎,像碎纸屑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她伸出手,在黑暗里张开五指。她看不见自己的手掌,但她能感觉到气在指腹间流转——淡淡的,像极细的丝线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绕。她慢慢攥紧,那些丝线就收进了掌心,消融在掌心的暖意里。她松开手,站起来,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槐树的枝头在月光下冒出了第一片嫩叶,极小,卷着,像一颗缩紧的绿珠子。叶兰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她碰得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收回手,回屋,躺下了。闭眼之前她把那半张残页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字的轮廓比白天又清楚了一些,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在纸张深处又多描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