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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练字 叶兰在西照 ...

  •   叶兰在西照院住下的头几天,做得最多的事是认路。院子三进,第一进是槐树和竹椅,第二进是草药,第三进是书房。她每天早晨起来,先去第二进把竹匾里的草药翻一遍,再去第三进开书房的门窗通风,然后擦桌子、研墨、把前一日的抄本晾干收好。李管事不怎么在院里,有时候天不亮就走了,有时候整日不见人影,只在傍晚回来的时候经过第二进,看一眼竹匾,什么也不说就进屋了。叶兰不问他去哪。他也没交代过。

      抄书是从第五天开始的。李管事从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她:“先抄这本。字少,图多。”叶兰翻开一看,是一本讲灵植种植的册子,每页画一株草,旁边注着名字、习性、种植要点。抄书的时候她先用笔把字摹下来,描图的时候用细笔尖勾轮廓。她握笔的手不稳——劈了三个月的柴,手劲大但指头粗,运笔的时候笔尖发颤。头几页抄得歪斜,墨迹也浓淡不均。她也不恼,抄完一页,搁下笔看一遍,然后把那页纸另放一处,再抄第二页。日头从窗口移到桌角,再到窗台另一边。等她放下笔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桌面上摊着七页纸,比早上多认了十几个字,笔下的线也比头一页直了一些。
      她收拾好桌面,把抄好的纸压在砚台底下,推门出去。第二进院子的草药被晚风拂过,气味比白天浓。她蹲下来把最后一批收进屋里,竹匾摞好。第一进的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黑沉沉的影子,叶子在头顶细碎地响。她站在树下听了片刻,然后回屋。床上那本“百草图”翻到第七页了。她认得的草药从三种变成了七种。月光不够亮的时候她就用手指摸书页上的墨痕,闭着眼把笔画在脑子里过一遍。指腹的茧子触到纸面有一种钝钝的摩擦感,她靠这个记住了一些字的轮廓。

      春末的时候槐树开了花。第一进院子里落了一层白,风吹过来就往下掉,薄薄的花瓣沾在头发上、肩头上,扫也扫不尽。叶兰抄书的时候开着窗,有时候一片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砚台上,她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桌角,等抄完了再一起拂出去。李管事那天回来得早,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说:“今年开得早。”叶兰正蹲在第二进院子里给草药分堆,听见了嗯了一声。李管事没再说别的,走进屋里去了。夜里叶兰抄完书,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花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掸。

      抄书的日子一个月之后,叶兰已经抄完了三本薄册子。她认得的字多了一倍,手指握笔也比起初稳,勾线的时候不再发抖,能把叶脉描得清晰。李管事偶尔在傍晚过来翻看她的抄本,看了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但有一回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一息,抬眼看了叶兰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叶兰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她把那页翻开看了看——画的是清叶草,她描了三遍才觉得像。

      夏天来得快。第二进院子的草药晒得更勤了,李管事不知从哪里又运来几筐新采的,叶兰要赶在日头最毒之前铺开,日头落山之前收回。她跑进跑出,布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晒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书房里的窗整天开着,风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找了块石头压着抄到一半的纸。夏夜里蚊子多,她点了艾草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是昏的。李管事经过看见她揉太阳穴,没停步,但午后就拿了一小包干艾叶放在她窗台上。叶兰看见的时候他早走了。

      那些夜里她抄完书之后多了一件事——在院子里打坐。她坐在槐树底下那块青石上,背靠着树干,把背挺直。三个月的劈柴让她的脊梁骨习惯了打直,不用刻意绷着也能维持一段。丹田里那缕气这几个月没什么大动静,有时候能沿着背脊走到肩胛骨中间停住,有时候只到腰就散了。她也不急,坐半个时辰就回屋睡。但有一回她坐得久了一些,蚊子咬了她好几口她也没动,气从尾椎一节一节往上走,到后心窝的时候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上,到了后脖颈。她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皮下轻轻擦过。她睁开眼,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手指比先前暖了一些。

      夏天过去的时候,叶兰抄完了第六本书。全是灵植类的,图多字少,但她把每一本里出现的草药名字记在了同一张纸上,像从前在柴房里攒口诀那样。那张纸从半张变成了整张,又从整张写满了又续了半张。她把它们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半张残页搁在一处。第二进院子的草药换了一批,不再有夏天那种浓烈的苦腥气,变成了一种干燥的、泥土一样的味道。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先是一两片,然后是三五片,后来每天早上起来都能扫出一小堆。第一进院子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踩上去沙沙地响。

      李管事有一天早上叫住她。她正蹲在地上扫槐叶,抬头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封信,没说信是谁的,只是说:“我出山一趟。十天。院子交给你。”叶兰站起来,把扫帚靠在水缸边上:“草药还要翻晒吗。”“晒。下雨就收。书房的门窗早晚各开一次。”他说完就走了,灰袍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院门外。叶兰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扫帚柄。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下来,有一片落在她刚扫过的地方。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再去扫。

      李管事不在的十天里,叶兰每天早晨起来先翻草药,然后开书房门窗,擦桌子研墨抄书,午后晒草药收草药,傍晚关门关窗,夜里在槐树下打坐。她没有落下一天,也没有多做什么。第七天夜里下了雨,她爬起来把第二进院子里没收完的草药搬进廊下,来来回回跑了三趟,衣裳湿透了。她把草药码好,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绵密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雨水反着一点微光。她没急着回屋,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背挺直,深吸了一口气。气沿着背脊往上走,过了肩胛,过了后脖颈,到头顶的时候像水漫到了碗沿,她没感到冲,只感到一种沉实的暖意从头顶往下一漫,整个后背都热了。她睁开眼,雨还在下。她伸出右手,手心朝上,雨水落在她掌心里,一滴一滴的。她的手指间隐隐有一层薄光,不像上次那样一闪就没了,而是像月晕一样,淡淡的、慢慢地褪了下去。她把手放下来,雨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李管事第十一天的傍晚回来了。他进院子的时候叶兰正在扫槐叶——这十天又落了不少,扫完一堆风又吹散一堆。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停。然后他走了两步又停了,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她脸上。他没说话。他继续往里走了。那天的晚饭时分,李管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本书,比“百草图”厚出一倍。他走到第三进书房门口,叶兰正在里面把抄好的纸页装订成册。他把书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下一步看这本。里面有人体经脉图,先看前三张,不懂的来问我。”叶兰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书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只有一条红线从封面正中竖直画到底,像一根脊柱。她翻到第一页,果然画着一个人,身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和黑点。

      李管事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兰抬头说:“那幅地图上断掉的地方,是哪里?”李管事的背影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身,说:“你翻到了。”“翻到了。虚线断掉的地方,有一个地名。”李管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那个地方叫无终谷。我去过。到了那里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山后面还是山’。”他走出去了。叶兰把深蓝色封面的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枝干在暮色里像细瘦的笔画勾在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层薄光已经不在了,但她记得那个温度。那幅地图上的虚线她也记得,从山脉中间穿过,一路通向一个名字——无终谷。她没再追出去问李管事那里有什么,只是把那本深蓝色的书从桌角挪到面前,翻开第一页,开始看那根从头顶画到脚底的红色竖线。

      秋深的时候院子里剩不下几片叶子。第一进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干像用炭笔画在灰白天幕上的线条。第二进的草药大部分收了,剩下几匾在晒最后一批。第三进书房里的书,叶兰已经抄完了十一本。她桌上的砚台不再干着了,每天研一次墨,用不完的盖上一层薄纸防止落灰。窗台那一片干枯的槐树叶还在,她一直没有动它。风大了,吹得书房窗纸鼓起来又陷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叶兰把窗关了一半,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刚好够她看见远处的山——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道几乎和天色融在一起,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洇开了就不见了。

      冬月里下了头一场雪。那天早晨叶兰推门出去的时候,地面和槐树枝干上覆了薄薄一层白,第二进院子里的空竹匾积了雪,边缘圆润,像盛着一碗白糖。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她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叠攒了半年的纸——口诀的碎片、草药的名单、灵植册子里的笔记——抖了抖上面的灰,放在桌角。她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页,摊平了放在膝盖上。那上面的坐姿图她已经不用看了,背脊怎么挺、气怎么走,都在她身体里了。她把残页翻到背面,翻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又把它翻回去,对着窗缝里的光眯起眼仔细看了一眼——残页正面画着坐姿和口诀,背面看起来是空白的。但透光的时候隐隐能看见一层极淡的印痕,像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划过的痕迹,字痕藏在纸张的纤维深处。她对着光看了很久,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但连不成字。她把它放回怀里,按了按。

      那天她推开书房的门,研了墨,抄了一整日的书。天黑透了才收笔,把抄完的纸页压好。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是冰凉的,她伸手去关窗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远处有一道银白的线,是天际的山脊线落满了雪,在月光下反着光。她看了片刻,把窗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雪还没化干净。叶兰在院子里洒扫的时候,李管事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比往常厚一些的灰袍子,领口翻出一截旧棉絮。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光秃秃的槐树:“你来敛云宗快一年了。”叶兰扫帚没停:“快了。”“还想着看山后面吗。”她扫完最后一堆雪:“想着。”“那就接着抄。”他转身要走,又偏过头说了一句,“你那本经脉图,看到第几张了?”“第三张。”“看完了再来找我,后面几张别自己翻,看不懂会乱气。”叶兰应了一声。李管事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了。第一进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槐树枝干上残留的雪在日光里慢慢化开,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尖点着桌面。叶兰把扫帚放回墙角,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的茧子比刚入山的时候厚了一层,指腹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像一块用了很久的磨刀石,已经三十一岁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页,对着日光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划痕今天看比昨天清楚了一些,像是湿气让纸张纤维舒展开,原本藏着的痕迹慢慢浮上来了。她认出了第一个字——最左边那一道,弯钩的末梢微微翘起,像草字的末尾。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字,但她记下了这个形状,和昨天辨认出的几个笔画拼在一起,在心里排了一排,像一根根散落的柴,暂时还拼不成形状。
      她把残页放回怀里。那本深蓝色的经脉图还摊在书房的桌上,翻到第三张,画着一个人从胸口到小腹的穴位图。她走过去坐下,把纸页压平了,对着那些红点黑线一个一个看过去。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是哪一种她不知道,声音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干传过来,清亮、短促,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她没有抬头,继续看那些线条从胸腔中央分成两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像两条岔开的山径。

      雪化尽的那天,叶兰去书房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刻。晨光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山影还是青灰色的。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李管事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书架上的,是他自己带来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后面几张可以看了,我在这儿,你翻到第四张,照上面的走一遍气,走岔了我能看见。”叶兰在桌前坐下,翻开经脉图到第四页。画的是从胸口到头顶的路线,红线和黑点比前三张密了一倍,像一张复杂的地图。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把背挺直,按照图上的路线引气上行。气走到喉口的时候微微滞了一下,像水在窄道里遇到了弯。她没硬冲,停在那里,等它自己平了,才继续往上。头顶有一点微凉,像雪花落在了天灵盖上。她睁开眼,李管事还坐在那里,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但他没在看。他看了叶兰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书。什么也没说。

      那天叶兰抄完书之后,第一次在槐树底下坐了一个时辰。气从丹田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回丹田,来回走了三遍。每次都在喉口略停一停,每次都比上一次顺畅一些。冬天的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声响,像远处有人拉动琴弦。她坐在那里,觉得后背是暖的,手指尖也是暖的。这是她在敛云宗快满一年的时候。窗台上那枚干枯的槐树叶子被风吹落了,落在院子里,落在了去年秋天它落下过的同一个地方。没有人把它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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