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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劈山 引气入体之 ...

  •   引气入体之后的日子过得快了。从前叶兰数着天过,一天劈多少柴,多少天攒够贡献点,多少天能去藏经阁一趟。现在她不数了。每天早中晚三次引气行周天,抄书、翻晒草药、认新的灵植图,日子像水从指缝间漏过去,快得来不及看就没了。

      李管事隔三差五会来书房一趟,翻开经脉图看她看到哪一页了。第四页之后是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每一页李管事都不急,让她先自己看三天,看完了背给他听,背对了才让她上手试。第五页画的是从丹田走下肢的路线,她花了五天走通。第六页是上肢,从肩井过曲池到劳宫,走通花了七天。第七页是全身大循环,气从丹田出发,上行至头顶,从头顶分流至两侧,沿肩臂下到指尖,再从掌心回收入丹田。这一页她走了整整二十天——前面的路她都走过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气在中途容易断。断了就从起点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她也不烦。李管事有一天傍晚进来看她走了一遍,从头到尾没出岔子,只说了两个字:“可以。”然后翻到第八页。

      一年过去了。槐树从发芽到满叶到落叶到光秃,又发芽了。叶兰在敛云宗满了一整年。那些夏夜她已经在槐树下坐了很久,气走全身周天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刻意引导,自己就会流转。手上抄过的书从十一本变成了三十多本,那叠写满字迹的纸从薄薄一沓变成了厚厚一摞,她用一根麻绳捆了放在床脚。第二进院子的草药她闭着眼用手摸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晒到第几天,需不需要翻面,哪一片该收了——全是李管事不在的时候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天是春末,槐树的花开了满枝,院子里落了一层白。叶兰正在书房里把抄完的一本装订成册,李管事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没拿书,空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下,说:“跟我来。”叶兰放下手里的针线,跟他出了书房。

      李管事带她穿过第三进院子后面的一扇小门——叶兰住了一年,从来没见那扇门开过。门后是一条窄石阶,往下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地下的石室。石室不大,四面墙是整块的山石凿出来的,没有窗,顶壁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幽幽的,把整间屋子照成淡青色。靠墙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搁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长的短的,铁的铜的木的,落了灰。李管事走到木架前面,伸手拂了一下最上面一层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叶兰:“你引气入体走完了全身周天。下一步该学些防身的本事了。”他顿了一下,“到山的后面去,难免会遇到蛇虫鼠蚁、猛兽生灵。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修,论天赋、论根基、论宗门地位,都排不上。你只有一样比别人强——你比别人能等。”他指了一下那排木架,“你挑一件。我教你几样防身的本事。不用急,慢慢来。你今天先看看。”

      叶兰走过去站在木架面前。东西不多,也就七八件。有一把短剑,没有剑鞘,铁刃生了薄薄一层锈,摸上去粗粝。有一根齐眉长的木棍,桐木的,掂起来轻。有一条软鞭,皮子发硬,像很久没上油了。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月牙形的铁器、带倒钩的短刺、一把弓臂上缠着旧麻绳的短弓。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拿起又放下。木架最下层,斜靠着一柄斧头。不是柴房那种阔刃的劈柴斧,斧面窄而长,铁木柄被手磨得发亮,握柄处有明显的指痕,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斧刃没有锈,刃口有一道细细的弧光。

      叶兰弯腰把它拿起来。沉,但沉得踏实。重心靠前,握在手里有一种往下坠的坠感,和柴房的斧头很像。她握了握柄,指痕的位置恰好贴合她的手掌。她转过身来,李管事看着她手上的斧头,没有意外。叶兰说:“我只会用这个。”李管事说:“你劈了三个月的柴,手上认斧头。那就这个。”

      他走过来,伸手接过斧头翻了一面。斧背靠近柄根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笔画锋利,像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李管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叶兰凑近了看,那行字刻的是——“劈山。”只有两个字。李管事把斧头翻回来,刃口朝着自己的方向,双手托着递还给叶兰:“我二十岁的时候给自己磨的这把斧头,磨了三个月。磨好了我给它凿了这两个字。那时候觉得自己能劈开一座山。你拿着吧。”叶兰接过来,拇指正好落在那两个字上。笔画刻得深,被摸了很多年,边缘已经圆润了,摸上去不像刻痕,像天生的纹路。她低头看了很久那两个字,然后把斧头抱在怀里,说:“嗯。”

      那天李管事没有让她动手。他只是搬了一个石墩坐在石室角落里,让叶兰把斧头举起来,告诉她手怎么握、脚怎么站。“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握柄不要太紧,紧了力会僵在手腕上,传不出去。像你握笔那样——太紧了字就死,太松了字就浮。”叶兰调整了一下握法。她劈了三个月的柴,斧柄的手感是熟的,但李管事说的“不要太紧”和她劈柴的习惯不太一样,她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感觉斧头在手心里微微滑动,像随时会脱手。李管事说:“对,就是这个程度。松到快要脱了,再收回来一丁点。”叶兰试了一下,收回来一丁点。斧头稳了,手掌的肌肉松弛了,重量从手指分散到了整个手掌。

      “今天就到这里。”李管事站起来,“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用做,每天握一会儿,握到它像你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他走向门口,脚步不紧不慢的,“过几天我们再说劈的事。”叶兰站在石室里,握着劈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松开了一些,斧柄上的纹路和掌纹恰好嵌在一起,像两块拼合的木榫。她把斧头抱在怀里,走回地面。春末的风卷着槐花从院子里扫过,有几瓣落在斧面上。叶兰没有掸,抱着斧头回了屋,把它放在床尾,靠着墙。她坐下来,看了看那把斧头,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的茧还厚着,但她的手指比以前灵活了一些——抄了一年的书,手指学会了一些细活。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做了几次。然后她躺下来,闭眼之前又看了那把斧头一眼,“劈山”两个字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第二天李管事没让她去石室。第三天也没有。叶兰照常抄书、翻晒草药,只是在歇气的间隙多了一件事——坐在床边把劈山拿起来,握一会儿,放下,再握一会儿。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已经不用低头看手了,手伸过去握住斧柄,拇指自然落在“劈山”两个字上,不偏不倚。到第七天的时候她握着斧头在屋里走了几步,斧头垂在身侧,摆动的幅度和她的步伐一致,走路的时候不觉得手里多了东西,像她本来就那么走的。

      第八天,李管事路过第二进院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今天去石室。”叶兰放下手里的药草,跟着他下了石阶。石室里夜明珠的光还是淡青色的,角落里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安静地立着,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痕。李管事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把它举起来。昨天怎么握的,今天还怎么握。然后对着那块青石劈一下。不用力,就是试试动作。”

      叶兰在青石面前站定,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她握着劈山,把它举到齐肩的高度,然后腰微微一转,手臂送出去,斧头落下来,刃口碰了一下青石表面。没有声响——刃口几乎是擦过去的,连白印都没有留下。李管事坐在石墩上看着她。“再试一次。这一次动作慢一点,慢到你感觉自己快要停下来那么慢。”叶兰把斧头收回来,重新举起来,更慢了。腰开始转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扭动,像拧紧后又松开的麻绳。气从丹田升上来,沿着脊柱爬过肩胛,到了手肘。她感觉到气到了手肘,但没有继续往外送,只在肘窝停着。斧头落下去,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青石表面多了一道浅灰色的擦痕,指甲盖那么长。

      李管事看着那道擦痕。“气走到哪了?”“手肘。往手掌走的时候散了。”“下次送它到手掌。”李管事站起来,“今天够了。明天再来。”叶兰把斧头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了石室。从那天起,她每天去石室劈一刀。不多。就一刀。有时候李管事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会说一两句——“腰再沉一些”“气走到掌心了没有”“斧头落的时候看着目标,不要看自己的手”——不在的时候她就在石室里自己练一刀,然后出来。

      第一刀只能留下一道浅痕。过了七八天,刀痕深了一些,像被钝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她隔几天试一次,不急,像她当初攒口诀碎片那样,一片一片地拼,一块一块地磨。到第二十多天的时候,斧刃砍进青石,能嵌进去一片指甲的厚度了。李管事那天正好在,看了一眼说:“行了。快慢有了,深浅有了。剩下的自己练。”叶兰问了一句:“练到什么程度算够?”李管事想了一下:“练到你砍完一刀之后,想砍第二刀的时候,手已经准备好了。”

      那一整个夏天,叶兰每天早晨打坐完之后去石室。不一定每次都劈那块青石——有时候只是握着斧头站一会儿,感受斧柄在手里的温度变化;有时候对着空气劈几刀,感受气从丹田走到刃口的全程。她在石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小截麻绳,旧了但没有朽。她把麻绳缠在斧柄上绕了几圈,手指握上去的时候防滑了一些,像是和劈山之间多了一层衔接。李管事看见那截麻绳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一眼。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槐树的叶子从深绿开始泛出一点黄边。叶兰已经能在青石上连续砍三刀,三刀落在同一道裂隙里,最后一道刀痕把前面两道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裂缝。她收斧站在那面青石面前看了一会儿,青石上的旧痕和她的新痕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留下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裂缝的边缘,粗糙而冷。

      那天夜里叶兰在槐树下坐了很久。气走完周天之后她没有急着收,让它在身体里多转了两圈。劈山靠在槐树根旁边,铁木柄在月光里泛着暗光,像一根从树干里长出来的、更细的枝桠。她伸手够了一下斧柄,没有拿起来,只是握了握,又松开了。她想起李管事说的——“练到你砍完一刀之后,想砍第二刀的时候,手已经准备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旧伤结的疤已经淡了,和掌心的老茧融成了一片。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晒斑还在,但比她刚入山的时候少了一些,像被什么洗过一样。

      秋深了。李管事有一天傍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了一截新的麻绳,扔在叶兰抄书的桌面上。“旧的磨断了。”他说。叶兰把那截麻绳拿起来看了看,粗细合适,色泽比旧绳浅一些。她说了声谢谢,李管事已经走了。那天晚上她把斧柄上旧的麻绳解下来,换上新的。换完之后她握了握,手感微微有些生,但缠紧之后很快就贴合了。她把斧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劈山”那两个字被麻绳绕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山”字的下半截。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字的轮廓,然后把斧头放回床尾。

      冬天又来了。叶兰在敛云宗的日子跨过了第二个年头。她已经不数自己抄了多少本书了,也不数自己在青石上砍了多少刀了。她偶尔会在抄书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但叶兰看它们的时候,目光会顺着山脊线走一程,在心里想那条线如果翻过去,后面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抄。

      有一天,雪刚停。叶兰在院子里扫雪,李管事站在廊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了一会儿。他看的是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叶兰把雪堆到树根底下,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李管事开口了:“把斧头拿上。”叶兰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回屋拿了劈山,走出来。李管事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灰袍子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扫出一条浅浅的印子。叶兰跟上去。他们沿着山道走了一会儿,在路边一棵枯死的樟树前停下。树干碗口粗,树皮干裂了,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木质。李管事指了指那棵树:“劈开它。”

      叶兰站定,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她握着劈山,举起来。她没有想太多,只是感觉到气从丹田一路顺着脊柱上了肩膀过了手肘到了掌心,斧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贴着那截新换的麻绳。她腰一转,斧头落下去。刃口切入树干,喀的一声,那棵枯樟树从她劈入的地方齐整整地断成两截。上半截往前栽倒,砸在雪地里,噗的一声闷响。叶兰收斧站直,斧刃上沾了一点树干碎屑和湿木的汁水,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白汽。李管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那两截树,又看了看叶兰手里的斧头。他没有夸她。他只是说:“行了。可以了。”

      叶兰把劈山收回来,斧刃朝下靠在肩上,雪光映在刃口上,白亮亮的。她站在雪地里喘出来的气凝成一团团白雾,呼出去又散掉。远处是层叠的山,一层青灰,一层白灰,最远的那道融化在天色里,她今天看的时候觉得那道线比从前近了半寸,只是半寸。李管事转身往回走,叶兰跟在他后面,雪在鞋底下发出一声一声的细响。她走在路上想,入山的时候是三十,现在是三十二了。她走了两步,又觉得三十二也没什么。斧柄上的麻绳还新着,但“劈山”那两个字的刻痕已经和她的拇指贴熟了。她跟着李管事灰袍子后面那道被雪扫出来的印子,一步一步地走回西照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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