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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外门 试用期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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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用期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叶兰劈完了最后一根柴。那根柴比别的都粗,她抡了三斧才裂开,两半倒在脚边,断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木纹,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她弯腰捡起来码到东边的柴垛上,码完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三个月的柴都在这里了,整整齐齐的,裂面朝外,一排贴着一排。她转身去水缸边洗手,水很凉,浇在手心里把残留的木屑冲走。掌心里的水泡早就破了,结了痂,又磨成了茧,摸着发硬,像指甲盖的质地。
李管事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针脚粗糙。短须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有几根白了。他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叶兰码好的那垛柴,然后说:“劈完了?”叶兰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干:“劈完了。”李管事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跟我来。把包袱带上。”叶兰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回屋拿了那个拳头大的包袱。里面还是那身换洗的衣裳,加上三个月来攒下的口诀碎片——记在一张纸上,是从柴垛底下翻出来的半张废纸,反面有墨渍,正面她用小炭条一笔一划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得清。她把纸折了几折塞进衣裳内衬的口袋里,拎着包袱出了门。
李管事在前面走,叶兰跟在后面。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是往山上走的。石阶比进山门的那段窄,两边全是竹子,细而密,风一过竹叶相擦的声音像无数片小刀在磨。叶兰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看他的灰袍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又落下来。走了一刻钟,李管事在一座院门前停了。院门没匾,但比柴房那扇门大了一倍,漆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叶兰以为到了,又跟着他拐了个弯,来到另一排矮屋前面。矮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人事堂。
李管事推门进去,叶兰跟上。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的是外门弟子统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白绳扎成马尾,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李管事一眼:“李叔?”李管事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后面的叶兰:“她试用期满了。”年轻女子翻了翻桌上的册子:“就三个月前柴房那个?三十一岁?”李管事说:“嗯。不用看别的了,她归我那边。”年轻女子愣了一下:“李叔你那边刚送走一个,又来要人?”李管事说:“我那边的活缺个人。她劈柴还行。”年轻女子看了看叶兰,又看了看李管事,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名册记外门,工钱和贡献点照给。李叔你签个字。”
李管事走过去,在册子上签了名。叶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和签字的侧脸——灰袍、短须、握笔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草汁印。她认出他来了。三个月前山门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个人问她“为什么想修仙”,然后说“等着”就走了。进了柴房之后他变成了“李管事”,每天只说几句“劈完码好”“这边堆”“那把斧头别用错了”,她没往山门前那个人身上想。直到刚才那个年轻女子喊他“李叔”,她才发现是同一个人。
出了人事堂,李管事走前面,叶兰走后面。走的不是回柴房的路,是往山上走。石阶比进山门的那段窄,两边全是竹子,细而密,风一过竹叶相擦的声音像无数片小刀在磨。叶兰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看他的灰袍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又落下来。走了一刻钟,李管事在一座院门前停了。西照院,但比柴房的那扇门大了一倍,漆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叶兰跟上。
院子很大,三进。第一进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铺开,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磨得发亮。第二进院子晒着草药,东一堆西一堆,不同的颜色,气味混在一起,苦的甜的腥的都有。第三进院子是一排屋子,门都关着,安安静静的。李管事在第二进院子里停了,从旁边的竹匾里捏起一片晒干的草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搁回去。他转过身来看着叶兰:“你知道我是谁吗?”叶兰说:“管事。”“以前是。现在是看门的。”李管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不是专门去等你的,是那天正好轮到我守夜。”他把手放下来,在袍子上蹭了两下,“但那个问题我没问过别人。你是头一个。你答完我回去翻了翻册子,看到柴房缺人,就让小六子去喊你。”
叶兰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李管事看了她几息,然后走到槐树底下那把竹椅旁边,没坐,只是伸手抹了一下椅面上的一层薄灰。“我在敛云宗待了四十年。头十年是外门弟子,中间二十年是内门弟子——混到金丹了。后十年就在这里,看门、劈柴、晒草药。为什么?不为什么。有些人修着修着就不想修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叶兰,“你说你想看山川风物,看山后面是什么。我告诉你,山后面还是山。你还要看吗?”
这个问题和山门前那个同样的问题,隔了三个月,从同一个人的嘴里问出来。叶兰想了一会儿,她说:“要看。”
李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转过身往第三进院子走,走到中间那间屋门口,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不大,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架上的书卷泛了黄,有些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靠窗有一张桌,桌面上空空的,只放着一方砚台,砚台里干透了。他指了指那张桌子:“你以后在这里抄书。书架上所有的,分类、誊抄、重新装订。抄完一本算一个贡献点。吃饭自己解决,住宿在第一进院子东边那间,柴房那边的东西不用搬了。”他顿了一下,“另外,我偶尔要出山,院子里那些草药需要翻晒。你干了三个月的劈柴,手劲应该够了。翻晒草药不用斧子,用手。”
叶兰站在这间屋里,四面都是书,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很久没人动过。她站在那扇窗前,窗外能看见山的轮廓——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越远的颜色越淡,到天边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线。她看了一会儿,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李管事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她说:“你上山那天晚上说,想看看山的尽头是什么。这间屋的书里有答案,但不是每一本都准。你要自己分辨。”然后他走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从门口吹进来一阵风,把窗前的灰尘吹起来,在光里浮了一会儿又落下去。叶兰在桌前站了很久。桌上的砚台干透了,她伸手摸了摸砚台的内壁,凉而粗糙。她把自己的包袱放在桌角,转过身去看那些书架。靠门那架最上面一层有一本书脊朝里放着,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她踮了踮脚,够着了,抽出来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幅地图,墨线勾勒的山脉走势,一条虚线穿过重重山峦,在一处标了名字的地方断了。名字是三个字,墨色比其他地方淡,像是后添上去的。她看了很久,把书合上,小心地放回原位,没有弄歪。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她转过身来,窗台上有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边缘卷着,一碰就会碎。
她没碰它。走出去看了看东边那间屋子,里面有一张床,一条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比柴房的好一些,至少铺了褥子。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怀里那半张残页贴着胸口,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李管事已经不在槐树底下了。第二进院子里晒着的草药,有一片被风吹散了,散落在泥地上。她蹲下来,把散落的捡起来,按照颜色归到各自的原位。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她把散落的草药都收拢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风穿过三进的院子,把第一进的槐树、第二进的草药、第三进的书卷各吹了一遍,发出不同的响声,高低错落,像有人在远处哼一支没唱完的曲子。叶兰站在第二进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去了。她得先学会认那些草药。李管事说翻晒要用“手”,意思是她得知道哪一片该翻,哪一片不该。她走到第二进靠墙的竹匾前蹲下,捻起一片暗褐色的草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苦的,很冲。她又拿起旁边竹匾里另一片,浅绿色的,闻着清凉,像雨后地上的青草。她把两片放在掌心里对比着看了很久,然后分别放回各自的竹匾里。
这天傍晚,李管事从外面回来。他走过第二进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竹匾——每一片都平整地铺着,颜色分类排列,边角对得整齐。他没停步,继续往里走,进了第三进中间那间书房。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名字。他走到叶兰面前,把书递给她:“书架最上面那排。你够不着的时候先看这本。”叶兰接过来,书不厚,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百草图。”
那天夜里叶兰在床沿坐着,借着窗外的月光翻那本“百草图”。她识字不多,山下的时候跟镇上替人写信的老先生学过半年,认得常用的字,但草药名里生僻字多,一页能认出三成就算好的。她也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猜,猜不出的就圈起来,等明天问李管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见一片画着的草叶,形状和白天闻过的那片浅绿色的一模一样,旁边写着两个字:清叶。她看了很久,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月亮从窗格外面移过去,书上的字在月光里明一阵暗一阵。她看得慢,半个时辰才翻了五页。但她记住了一件事——那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清叶,性凉,逢夏末而枯。她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