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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试用 叶兰排在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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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排在队伍最末尾。前面是二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刚比石阶高出一个头。有的被爹娘牵着,有的身后跟着一两个家仆模样的中年人。没有一个孩子往后看。她也往前看,隔着那些高低不一的脑袋,能看见山门的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字,有苔藓爬过笔画,墨绿的一层,像水浸过的炭笔字。看守山门的弟子穿一身青衣,腰间挂着铁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两棵栽在那里的树。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上去,递上一封红纸包着的拜帖。青衣弟子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点了头,侧身让开一条缝。男孩回头看了爹一眼,锦袍男人对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男孩跑进山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石阶拐角。叶兰收回目光。她脚边放着一个包袱,拳头大小,里面是一身换洗的衣裳和两块干饼。她站了半日,包袱在地面上搁久了,沾了一层灰。
排到她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石匾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山门前的空地有一半落在影子里,一半还亮着。叶兰走上前去,青衣弟子看了她一眼——上下扫了一遍,从她磨出毛边的布衣领口,到她鞋头上磨破的布料,到她手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他皱了皱眉:“来做什么的?”叶兰说:“拜师。”青衣弟子“啧”了一声:“拜师?仙门不收二十岁以上的凡人,你不知道?”叶兰说:“知道。还是想来试试。”青衣弟子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点。她的脸晒得黑,额角和鼻梁有细碎的晒斑,眼尾有两道细纹,说话的时候不躲目光。青衣弟子沉默了两秒,还是那句话:“不行。回去吧。”
叶兰没走。她往山门左侧走了几步,站在台阶旁的空地上,把包袱放在脚边,就那么站着。青衣弟子看了她两次,第三次就不看了。山门进进出出的人渐渐少了,日头从偏西到落山,石匾上的苔藓从墨绿变成深灰,最后看不见了。一个杂役弟子模样的少年提着食盒从门里出来,递给两个青衣弟子一人一碗饭,又看见了她。少年脚步顿了一下,指了指她,对青衣弟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青衣弟子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回了一句。少年没再问,提着空食盒回去了。
夜里山门点了灯,两盏纸灯笼挂在石匾两边,光晕圈不大,只照得亮门前的三尺地。叶兰还站在那片空地上,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她布衣的下摆吹得往后贴。她蹲下来把包袱捡起来抱在怀里——夜里的石头太凉,放久了怕冻着里面那两块饼。又站了一会儿,山门里走出一个人。灯笼光先照到他的袍角,深灰色的,布面洗得发白,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那人走近了,叶兰看见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下巴窄,留着短须,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有几缕散在耳侧。他走到叶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上下看了她一眼。跟白天那个青衣弟子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样——他看得很细,从头到脚,然后又回到她脸上,停在她眼尾那两道细纹上。他问:“你来做什么的?”叶兰说:“拜师。”“为什么想修仙?”
这个问题叶兰想过很多遍。在山下的时候,砍柴歇气的时候,坐在山溪边洗手的时候,半夜被冷风吹醒的时候——她想过怎么回答,想过很多种说法。但这一刻站在山门前,灯笼光照着面前这个人的灰袍角,她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法一句都不想用了。她说:“我活了三十年,最远只到过隔壁镇。我想看看这山后面是什么,河的尽头是什么。可我凭两条腿走不完。就来了。”
灰袍人看了她几息,没有出声。他把耳后那截树枝抽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插回去了。然后他转身往山门里走,走了几步,偏过头说了一句:“等着。”就没影了。
叶兰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更久?她没有时辰的东西,只看见纸灯笼里的烛火短了一截。山门里传来脚步声,嗒嗒的,很快。那个送饭的杂役少年又跑出来了,在她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说:“跟我来。管事说缺个劈柴的,试用三个月。”叶兰弯腰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底下的灰,跟上了少年。
少年走得快,叶兰跟得紧。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生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夜里的山很静,两边的树黑沉沉地压着,只听见她和少年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嗒嗒嗒嗒。叶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已经远了,那两盏纸灯笼缩成两个橘黄色的小点,像隔了一层雾。石匾上的三个字看不清了,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来之前在镇上听人说过,那三个字是“敛云宗”。她又转回来,继续往上走。夜风从后面追上来,吹得她后脖颈一阵凉。她抱着包袱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少年在一扇木门前停了,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三面有屋,中间空地上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少年指了最边上的一间小屋子:“你住那间。明早管事的会来安排你干什么。柴在后院,斧头在柴垛底下那把,别用错了。”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叶兰推开那扇小木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干草,被子没有。她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在床沿坐了。屋里黑,门缝漏进来一道月光,落在她膝盖上。她坐了很久,然后把包袱打开,里面那两块干饼还在,硬邦邦的,没有碎。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枕头的位置。外面有风吹过柴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小东西在木柴之间爬。叶兰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枕着那包干饼。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一闭眼就入梦了。梦里是山下的镇子,她住的棚子门口那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挂满了青柿子,没人摘,柿子树是别人家的,她只是租了棚子。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的方向走。山很远,雾蒙蒙的,她走了一夜也没走近。醒来的时候,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她坐起来摸了摸包袱,干饼还在。外面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声一声,钝钝的,像是有人在用钝斧子砍湿木头。她站起来,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透过来,把柴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劈柴,抡起斧头往下剁,木柴啪地裂成两半。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劈。劈完手里那根,他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新来的?”他说。叶兰点了点头。“行,我叫李管事。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试用三个月,每天劈柴。劈完的码到东边那垛,码整齐,别塌了。”他指了指柴垛旁边地上搁着的一把斧头,“用那把,这把是我的。”说完就走了,脚步踏实,一下一下踩在泥地上。
叶兰走过去,捡起那把斧头。比山下砍柴用的轻,铁刃也薄一些,大概是专门劈小柴的。她在木桩前站定,把一根木柴竖起来,抡起斧头。第一下偏了,斧刃擦着木柴边劈进了木桩。她把斧头拔出来,重新把柴竖好,第二下稳了,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分别倒在两边。她把两半码到东边的柴垛上,又回来拿第二根。晨光从屋脊移到院子正中的时候,她已经劈完了半垛,码得齐齐整整,裂开的那面朝外,一排排贴着,像书页。李管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叶兰劈到日头当顶的时候,那垛柴劈完了。她把斧头放回原处,在院角的石头上坐下来歇气。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还没破,绷得紧紧的。她低头看了看,又把手攥紧了。水泡不疼,拉紧的时候有一点麻。她站起来,走到院子后墙根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墙那边忽然传来有人念口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砖墙听得模糊。她端着水瓢的手停了。她把水瓢放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几句,听不真切,像风穿过瓦片缝隙的啸音。她站了一会儿,墙那边安静了,大约是念完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她又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背挺直,气才能往上走。她没再试,只是想起白天墙那边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让她想起山下的柿子树——她不知道那棵树结的柿子是什么味道,年年看,年年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去劈柴的时候,把柴垛换了一个位置。换到离后墙更近的地方。李管事路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叶兰抡起斧头,一斧一斧地劈。后墙那边隐隐有人声,她听不清,但她今天听见了一个完整的短句。她记在心里,夜里坐在床板上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丹田里什么也没动。她也不急,把那个句子在心里像分柴火一样劈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拆。第三天她劈到了后墙根底下。后墙的砖缝里钻出一株野草,开着白色的小花,风吹过来就歪,风停了又直回去。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劈柴。斧刃剁进木柴里,啪的一声脆响。后墙那边有人在说话,她侧了一下头,隐约听见半个字。她记住了那个音。夜里躺在床上,她把那半个音和前两天听到的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词,她不认识。但她把那个词记在脑子里,像把一根柴码进柴垛那样,放得稳稳当当的。
试用期过了两个月。李管事再没跟她说过话,她每天劈柴、码柴、挑水、扫院子,干完了就坐在后墙根底下歇气,听墙那边的声音。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一两个字,有时候是一整句,但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她不太在意,能听多少是多少,都记着。夜里坐在床板上,她把白天听到的碎片一点点拼起来,拼不上的就留着,像攒东西一样攒在脑子里。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叶兰劈完柴之后,照例坐在后墙根底下。墙那边的声音从清晨就开始有了,今天念的是一段长口诀,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叶兰靠在墙上,闭着眼听。她把这三个月攒的所有碎片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翻一盘散乱的石子,翻着翻着,有几个石子忽然对上了——这里有一个空,那里有一块刚好能填进去。她睁开眼,把那段长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停顿,没有缺字,从头到尾,通顺的。她愣了一下,又默念了一遍。丹田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气动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浮上来一寸。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把柴垛上码好的柴看了片刻,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把门关上了。屋里暗,但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恰好落在床板上。她坐下,把背挺直。这是她连续第三个月的第七十三天。她把那段拼出来的口诀在心里念了一遍。丹田里的气沿着后脊梁往上走,一节一节地,不快不慢,像水沿着石阶往下淌那样自然,从尾椎到后腰,过脊柱,到肩胛之间。停在了那里,没有继续往上,但停得稳稳当当。她手指间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淡的一缕光,从指腹渗出来,像露水在叶尖上反了一下太阳,一晃就不见了。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摊开。掌心里的两个水泡还在,但比早上扁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里面的水。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上了。外面的院子里,李管事从屋里走出来,往柴垛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走回去了。那垛柴码得整整齐齐的,裂开的朝外,一排排贴着,像摊开的书页。风从后墙那边吹过来,穿过砖缝,发出细长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叶兰坐在床板上,手心里那道光已经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气停在哪,像能感觉到一块石头在鞋底硌着脚心那样清楚。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屋顶有一片瓦松了,从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是暗青色的,像山溪底下的石子。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