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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大世界(二) 父丧后嫣然 ...

  •   “小姐,巧儿求求您了,您就吃一口吧。”巧儿略带哭音的伏在床边,颤颤微微的端着一碗米粥,用勺子盛了往嫣然嘴边递。
      “是啊,姐姐,你要像沈岩一样坚强!”沈岩也扒着床沿劝说。
      陈嫣然偏了偏头让过勺子,继续凝视窗外。花园里的玫瑰被风吹散的那几片花瓣,边角有些泛黄,飘飘荡荡,最后落在窗台上。
      “巧儿,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干什么?还不快带岩少爷去温习功课!”洛徽茵身穿一身雪白的旗袍,脸色也泛着白,站在门口轻声斥责巧儿。
      巧儿将米粥放在旁侧的桌子上,又不太放心的看了嫣然一会儿,应了声“是”就拉着沈岩离开了。
      洛徽茵叹了口气,缓缓走到陈嫣然身边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嫣然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干脆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眼角的泪痕还在闪烁。
      洛徽茵扯了扯抹了口红的唇角,干笑了一声。
      陈嫣然扭过头冷硬地说:“你不用担心,家产我一分都不跟你争。等阿爹头七过了,我就回国。”
      洛徽茵鼻中轻哼,伸手一把将嫣然从床上拉起来坐在床沿:“连你阿爹一辈子打拼出来的家产都不敢争,你还能不能有点骨气!起来啊,想办法从我这里把你的家产夺回去,怎么?不敢了么!?”
      陈嫣然挣扎了几下,扭过头颓唐地推开她的手:“反正我打不过你,悉听尊便。”
      洛徽茵神色间有些失望,继而眸中滑过一丝凌厉之色,默念了一遍:“悉听尊便。”随即嘴角勾上微微笑意:“这可是你说的。”话音未落,紧跟着就是“啪”的一声彻响,回手在嫣然脸上印了一巴掌。
      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待遇,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瞬,之后却再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喉咙涌上一股火气,紧紧卡在嗓子眼,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陈嫣然平淡地缓身端坐在床上,双眼紧紧地盯着洛徽茵,眼神中却澄澈清明不留丁点的怨恨。
      洛徽茵咬了咬嘴唇,扬手又是一个耳光甩过来——这次是一声闷响和钻心的疼。
      陈嫣然颤动了一下身子,抱着曲起的双腿,死死咬着牙,忍着眼泪把脸埋在双臂内,恰好看到上次子弹留下的痕迹,那结痂的疼痛已感受不到。
      “夫人!夫人您这是……”刚出门便闻声跑回来的巧儿惊叫着跑进来搂住嫣然,惊惶地望着凌厉的女人。
      洛徽茵横眉拉开巧儿:“我管教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来得正好,去拿两块烤炭过来。”
      巧儿顿时张了张嘴,一屈膝跪在地上,拉着洛徽茵的衣摆哭着恳求:“夫人您就饶了小姐吧……求求您了……”
      洛徽茵挣开巧儿的手,径自走了出去。
      巧儿连忙爬起来握紧嫣然的手,泣不成声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您究竟怎么得罪夫人了?”
      陈嫣然咽了咽口水,微降喉咙里的燥热:“没你的事,你出去吧。”说话间洛徽茵亲自端着一个燃着的炭盆走了进来。
      巧儿慌忙护住嫣然,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夫人……这么热的天您拿炭盆做什么啊……”
      洛徽茵不理会,竟猝然伸出右手,抓起了一块红炭,葱白的指间瞬时焦黑鲜红混成一片,嘶嘶声中闻得见血肉模糊的可怕气味。
      她咬着牙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回头冰冷地问巧儿:“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巧儿哪里还说得出话,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呜咽地哭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陈嫣然半抬着头,一眼触到她手里的红炭,顿时甩过头去不敢再看,低声颤抖着问:“你想干什么?”
      洛徽茵抓起嫣然的左手,毫不犹豫将红炭硬塞到她掌心:“怎么,我握得你就握不得么?”
      陈嫣然剧痛得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本能地拼命挣脱,终于忍不住嚎哭起来,浑身剧烈颤抖挣扎着想要丢开那块灼热的红炭。
      洛徽茵用左手握住嫣然的手裹紧烧红的炭,伏身用右手肘制住她不让她逃离。陈嫣然仰起头不断尖叫哭喊着求饶:“啊……疼……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连忍受身体这点疼痛的勇气都没有,还想要回国生存!?”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陈嫣然手中烧的滚热的炭上,升腾起一阵白烟,在含糊的泪眼中嫣然看到——她也哭了。

      当我放着大门不能走,而只能将裙子打成结,匍匐着从破墙洞钻出逃走的那一刻,当我躲在草林中,偷偷探着头留恋那扇雕花的铁艺大门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也许洛徽茵是爱护我的,但我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磨练和父亲毕生拼搏下的同烧炭一般烫手的资产。
      我没能等到父亲的头七,因为我急着逃离这个地方,这个埋藏了我所有痛苦回忆的伦敦。

      陈嫣然将日记埋在院外的树根下,接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软软的小手提袋,将身上的项链、戒指、洋表、耳坠、手镯如数装了进去——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些东西可以维持多久的生活。

      --1927年7月上海--
      电车像老迈的大铁盒子叮叮沿着轨道驶过夜总会靡丽的招牌,街上行人或风衣高帽,旗袍披肩高跟鞋,或是对襟挎篮的丫头服,深蓝浅蓝的学生装,皆是行色匆匆,还有搭着白汗巾子的黄包车夫跑着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道。
      “老板,请帮我看一下这些东西值多少钱。”精致的手提袋撂放在典当行的窗口。
      里面伸出一只手接过,片刻便麻利地递出一沓钞票,年轻的声音很是随意地说:“小姐,你这些东西虽然都是正宗的洋货,但毕竟是旧门子,最多一千啦。”
      陈嫣然捋了捋头发,用缠着半条白布的左手接过来:“您还真会做生意,一千就一千吧。”
      里面探出头来,果然是个年轻的小伙计,皮肤白皙,额发及眉,清秀而不弱质,长得算很不错的,浓眉一挑还带着些痞气。他好奇打量嫣然一阵,笑嘻嘻地说:“小姐,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啊,我叫汪白染,你呢?”
      陈嫣然素来讨厌整天嘻嘻哈哈一脸色迷迷的男人,尤其是他这种一上来就搭讪的男人,便白了他一眼,应付道:“我是上海人好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令她讨厌的痞气的笑声:“小姐得要好记性啊,我叫汪白染,也是上海人。”
      陈嫣然回头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心里纳闷怎么一到上海就遇到这么个人。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号外号外,风山陵又创血案,斗风小飞龙上海一弹三个恶霸!大家快来看呀!”前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一个报童,手里扬着一沓报纸高声嚷嚷。
      风山陵?陈嫣然心口一紧,对了,就是这个。究竟是什么,能让文宣和父亲同时关注有加?
      陈嫣然买下一份报纸,就近找了家茶馆坐下看报。
      --恶霸杨三爷、杜七爷、李二爷昨日至“华夜兴”同饮,未到半醉之际,一令枪响,同一发子弹相继穿过三人心脏,最后打在庭柱上。子弹证实是风山陵组织专用,然而有如此枪法的,非斗风小飞龙莫属。
      新闻下面还另附了一张子弹的黑白照片。
      心中困惑已久的风山陵,难道只是一个组织?
      “华夜兴。”陈嫣然暗念了一遍,随后叫来店小二:“店家,请问华夜兴离这儿有多远?”
      “不远不远”,小二咧嘴笑了笑,指着前面说,“再往前走两条马路,转折弯就到啦!”
      嫣然反应出,他好像没有告诉自己朝哪边转,不禁又补问了一句。
      小二憨笑了两声,说:“小姐不晓得,“华夜兴”就在左转第一家,而右边整片都是李家的宅子,没弯路可以转。”
      “李家?”陈嫣然不觉想起了报纸上的李二爷,随口问:“可是昨儿死的李二爷家?”
      小二连连摆手:“那可不是,这片宅子,是李家十七爷的。虽然都是李家的爷,但是十七爷可不像李二爷那么横行霸道,固然为人有些冷漠,却常常让佣人捞些么子救济穷人,心地善良呢。再加上十七爷生得英俊,大上海人人都尊称一声‘十七公子’。”
      小二说得有些激动,一比划,手里的茶泼洒了一些在嫣然身上,慌忙道着歉帮她擦。
      嫣然微笑着表示没关系,示意他继续说。
      小二这才停了手,展开灰抹布掩了掩嘴低声说道:“说来也怪,李家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爷,从头到小没一个好看的,偏偏十七公子这一颗英俊的独苗,有谣传啊,说……十七公子是李家老爷和一个舞女偷情生的。十七公子对大家都好,所以大家都知道这码子事,也没人宣扬。这不,前几天还有人说他是特务,害的十七公子差点没让人给抓走,这以后再也没人说三道四的了。”
      陈嫣然佯装惊讶地吸了口气,茶喝够了,点点头准备拿茶钱给他。
      小二赶忙愧疚地制止:“小姐,我弄脏了您的衣裳,说什么也不能再要您茶钱了。”
      嫣然只好心思重重地离开。
      看来国内也并非所谓那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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