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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大世界(一) 陈嫣然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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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窗外的玫瑰依旧旺盛,隐约间带着刺的光泽,如同爱情一般火热又疼痛。
陈嫣然决定回国。
她与文宣的关系变做这个样子,就是因为周文宣给她一种不安全感。如果周文宣当初坚持一起留在英国,她会毅然放弃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毕竟她是一个自幼生活在保护伞下的大小姐,并不能体会远在东方的祖国正处于怎样的危难,所谓的理想,也就只是想想罢了。她心中盼望的,只不过是与自己爱的人,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共度一生。既然一切破灭,倒不如,迷惘着走下去。
而现在,她拒绝了他,并且在民族意识的压力和隐隐不安下越来越强烈地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做点什么。
嫣然千百次下定决心不告诉周文宣自己要走的消息。然而,当他从学校打电话来问侯时,所有的话却不由自主全部涌向嘴边。
周文宣听完,只是淡淡的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陈嫣然点点头,良久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大声的说:“是。”
“嫣然,等我,过两年我就去陪你。那时,再告诉我答案吧。”
电话挂断前,嫣然隐约听到了戴蕾的声音,涌在眼眶中的眼泪映透她的心声:“文宣,或许我走了,才正中你的意吧。既然你不愿意为我放弃回国,那么我回去,也不是为了等你。”
这一次陈嫣然不是在耍小性,她慢慢放下电话,转过沉重的身躯,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衣物。
“嫣然,你这是在干什么?”陈司翰从楼上缓缓走下,疑惑地看着她。
嫣然自顾自收拾手下的行李,不动声色地回答:“回国。”
陈司翰难以置信道:“什么?那怎么行!我千里迢迢把你带到伦敦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儿好好生活,现在中国到处都在打仗,根本就不是我们能呆的地方。”他快步走到嫣然身边拦住她。
“那就是日本人的呆的地方吗?”陈嫣然停住手反问,扬起下巴倔强愤慨地看着父亲。
“你给我在伦敦老老实实呆着!哪儿都不许去。”陈司翰严厉的瞪着眼睛,一把抽走了嫣然箱底的手枪。
“爸爸,从小你就教我打枪,学功夫、策略,现在我留在伦敦不去抗日,学这么多东西又有什么意义!”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嫣然的脑海里竟满满的是周文宣。
“我教你那么多东西是让你防身的,不是让你送命的!你怎么不能理解我作为爸爸的心情!”陈司翰也忍不住对嫣然吼了一句,眼里的表情是她读不懂的深邃和怒气。
“我是抗日,不是送死,我要回国,不需要您批准。”陈嫣然一字一顿说完,出其不意一个转身别过他的手,竟把枪夺了回来。
陈司翰没有料到,现在的自己竟已经不是嫣然的对手。
陈司翰烈红的眼白布满血丝,狠狠瞪了嫣然许久。突然间一把掀起旁边的白瓷桌子,然后颤抖着坐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指着嫣然大叫:“你不要后悔!”那是从未有过的凶狠,从小到大,就算嫣然耍弄洛徽茵耽误了时间,陈司翰都不曾这样。
陈嫣然‘啪’一下盖上行李箱:“我从不会做后悔的事!”
陈司翰闭上眼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弯下腰,从沙发下面暗格里拿出一个皮匣子,扣指打开,里面竟然躺着一支银白的手枪。
他拿起枪丢到嫣然怀里:“拿着防身用!……记住,回国之后,第一不要打听与自己无关的事,第二不要加入国军,第三……不要相信任何人。”
陈嫣然犹豫一瞬,将手枪塞进里口袋,心里不禁有些不忍:原来父亲早就想过让我回国,只是下不了决心罢了。可我这一走,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陈嫣然提起行李,走向门口脚步越来越沉重。
然而此刻坐在汽车上,嫣然心中不再是异客的孤独,而是回家的喜悦交织着离别的不舍。
“小姐,您到底还是把老爷给说服了啊!”车里忠心的中国司机二顺敬佩地笑说。
“那当然,我陈嫣然可不是省油的灯哦!”陈嫣然朝他娇俏一笑,凝固的表情却藏着苦涩。
“小姐是直接去码头吗?”二顺侧头看了她一眼。
“先回学校一趟吧,我有件东西忘记拿了。”
蓝天白云,晴好的天气。
陈嫣然默默掐断了盆景里新生出的嫩芽,拿起床头那支青花瓷的钢笔揣在怀中,准备彻底离开这里。还未走出几步,就看到校长急匆匆地赶过来,嫣然心说:退学的事不是已经同他解释清楚了么?怎么还是这般不依不饶的。
“Lucy,有人找你,现在还在外面,很急!”校长紧紧的皱着眉,用英文对她说。
陈嫣然不觉有些疑惑,多大的事还需要校长亲自跑一趟。连忙问:“是谁啊?”
校长喘了口气:“是你们家的管家,他看起来很急,说一定要见到你!”
嫣然兀自嘀咕着:“这才出来不到半天怎么就出事了,难不成是阿爹后悔放我回国了?”忐忑地跟着校长奔出来,远远就看见管家站在草坪边踱步。
陈嫣然跑过去问:“老王,发生什么事了?”
平时为人稳重的老王憋得通红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紧抿着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嫣然一看便急了,一把拉住他追问:“你倒是说话啊!究竟怎么了啊?是不是出事了?”
老王突然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边哭边说:“小姐……老王对不住您……老爷他……老爷他……去世了……”
陈嫣然脑袋“嗡”的一声,胸口如千蚁钻心般闷堵,连连向后退了几步:“你说阿爹他怎么了……”
老王连叩了几个头,字字模糊,却又字字清楚,如刺在陈嫣然心上的刀锋一般:“老爷他去世了……小姐……老王对不住你……”
陈嫣然周身抽搐了一下,心口闷热得像蒸笼一般。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人在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的时候,想到的真的是曾经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
儿时北平老家连绵不断的欢声笑语,是嫣然最初的记忆。
那时陈司翰正是意气风发的官家少爷。嫣然的母亲死后,来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而陈司翰一一拒绝,甚至连一房小都没有纳娶。他从未因为嫣然是女孩而心存偏颇,反而加倍呵护嫣然,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甚至为了让她得到更好的教育,亲自带她去日本上学。
北平的牡丹,日本的樱花,英国的玫瑰,朝朝暮暮,每一次的花开花落,都有陈司翰慈爱温存的笑容,久久弥漫芬芳。
“什么……时候的……事?”陈嫣然哽咽着嘶哑的声音,从已然充血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来。
老王抬起头抹了抹几乎叩出血来的额头,惶惶地说:“您走后不久突然暴毙的,来看的英国医生说……是突发性肝病。”
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陈嫣然疲惫的抬了抬眼,竟是周文宣和戴蕾有说有笑的路过。
陈嫣然闭起眼睛,真想就这样睡过去,等醒来之后,全部都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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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的晨光有些暗淡,总是恍惚地觉得天空中有某一片云上,是挂着父亲苍白憔悴的脸。
父亲死得太过突然,没有一丝征兆,没有一丁点的伏笔。他生病的事,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知道,除了洛徽茵。原来父亲娶小很大程度是为了我,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千方百计的要娶一个有能力管教女儿的妻子。包括他带沈岩回来,也是希望我以后能够有一个弟弟可以依靠……
洛徽茵许给他的是一生的爱和青春,而他许给洛徽茵的,是数不尽的财富和毕生的责任。
这是一个埋入土底的契约,这是一个靠诚信维护的诺言。
陈嫣然无力地躺在床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卷发如黑水藻一般零乱散落在枕上。
颤抖着轻轻合起日记,眼角不断有泪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