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章 成精的后母（五） 遭表白嫣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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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浸着盈盈光晕，阳光晴好。
陈嫣然大病初愈回到学校，手作凉棚眺望，老远就看到周文宣和几个中国学友对着大楼侃侃而谈：“……仿若画舫的欧美式建筑群在湛蓝的天空下卓然独立，画栋雕梁的古朴纹路从楼的塔顶贯穿而下。偌大的青石板雕工细腻，圆滑平坦，隐隐有斑驳的青苔，五色琉璃绘图榄窗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射出多彩的痕迹，窗格下层层叠叠的大理石坡面倾泻而下，颇有动感风雅的韵味。门前硕大的白玉石锻造而成的门柱支撑起阁楼，辉煌蜚然。暗尘悄悄爬满缝隙，纹理清晰却洗不去岁月的划痕，果真一片巧夺天工的华丽，丰富的英伦古典气息……”
“文宣！”嫣然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嫣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周文宣仿佛有些惊喜。
“伤好了就来啦！”陈嫣然笑得欣然。
周文宣回过头对那几个学友说了一句“你们先聊”，就拉着嫣然走到一旁：“怎么？是不是怕跟不上功课，提前来了？”
陈嫣然回了个俏皮的笑：“是呀，没办法，我又不像你，成绩总是那么优秀。”
周文宣谦虚地摇了摇头：“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会纸上谈兵，不像你什么都会！”
“你就别笑话我打枪走火那码子事儿了。”和暖的阳光中，两个身影说笑着渐行渐远。
下午的校园格外静谧，两人碰面以后聊着天，嫣然突然想起了沈岩的话。“对了文宣，听说你一年前去过北平？”
周文宣愣了一下，脸色突然有些不自然，但也没有隐瞒：“嗯……对……我去过北平演讲，”说着看了嫣然一眼，“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难道他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陈嫣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准备试探他一下，面无表情道：“恩，我都知道了。”
周文宣先是有些紧张，随后舒展开眉头，望天说：“你想试探我啊，就不告诉你。”
唉，为什么这么轻易的被他看穿呢？嫣然郁闷的跺跺脚，抢白道：“我说的当然是你讲到一半忘词了，然后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呗……”刚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周文宣有周文宣的信仰和风度，自己怎能这么调侃他。
可是只见周文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憋的通红，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陈嫣然窘得手足无措，只能连声道歉：“文，文宣，我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啊！”
周文宣竟然偷看了嫣然一眼，气恼的嘟嘟嘴，红着脸别过头不好意思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三秒钟的沉寂，随即二人同时大笑出声。
“以前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坏。”原来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文宣也会有这副害羞模样，真是难以想像。
可是，他在别人面前偶尔也会这样的吧。还是说，这只是他不想自己追问的托词，好与自己隔开礼貌的距离？
事实上，自己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那次北平之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自己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探听的到呢？
各种烦闷在嫣然心底慢慢交织缠绕，不知不觉止住了笑意。
“嫣然，在想什么？怎么一下子不高兴了。”文宣的脑袋突然横在嫣然眼前，调皮的眨了眨眼睛。陈嫣然心里一惊，咬着唇暗道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失态。
“你还真在怨我不肯把北平一行的事讲给你听？唉，真是孩子脾气，北平哪里有那么好玩，我不过是去参观学习，顺便演讲了几场罢了。”天，难道这小子会读心术吗？怎么这样厉害。嫣然一时语噎，他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嫣然，你知道北平的城隍是谁吗？”
“不知道，我每次回国停驻时间都很短，怎么，我们的周少触景生情又有什么感慨了？”文宣这个家伙每到一处游历都要整出一大套说辞，大有不把此处树木花草数清不肯回家之势。所以跟他一起出门很是头疼呢。
文宣仰首望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良久才缓缓道：“是杨椒山那个傻瓜。”
闻言嫣然也沉默了下来，杨继盛，字椒山，弹劾奸臣严嵩反被陷害入狱，在狱中自行割下腐肉三斤，断筋二条，受尽折磨，宁死不屈。“平生未报恩，留作忠魂补。”陈嫣然喃喃的念着他这首绝命诗，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好了好了，都怪我！又说这么沉重的话。”文宣无奈的耸了耸肩膀，“来，我有好东西送你。”
陈嫣然眨眨眼睛：“上次送了一支钢笔，这次又是什么？”
“哦，那天碰巧在路边看到一位老人在用草叶编些小玩意，就学着编了送你。”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两小团枯草一样的东西，上面好像还有个提手。
“这是什么？”陈嫣然好奇的上下打量一番，笑着问。
“你想知道吗？这可是很有意义的礼物。”文宣突然严肃起来，神秘兮兮的说。
“不就是两团草吗，能有什么稀罕。还跟我卖关子！”嫣然假装生气，伸手要去打他。
文宣笑了笑，脸颊上闪过一丝红晕：“这个，是同心锁。”
一时间，嫣然手足无措起来，打也不是，笑也不是。
各种心绪此起彼伏，陈嫣然竟意外的心乱如麻，连忙挺了挺身子以便站稳，用小说上学来的，最客气的措辞，一字不差的背出：“我明白你的好意，非常感谢，但是这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呢。”
黄昏的街头，陈嫣然攥着一把小锁，孤单地走在英格兰的青砖小路，脑子里一片空白，昏昏沉沉。
刺耳的车鸣混着浓重的雾气，将灰色蜿蜒的街道湮没隐褪。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临别时文宣的话语在耳边缭绕：“如果你同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就一起回国，把它们锁在太湖边吧。”
风姿翩翩，迎风而立，眉目间流露的优雅与温柔，在她看来都太过耀眼。
陈嫣然素来相信文宣每每做出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是轻薄浪子，然而这次他如此草率的表白着实让嫣然大吃一惊，乱了阵脚。她早就隐约觉得他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如果真是这样，他那句话，又有几分真心呢？
也许她是想多了，可是她不得不想。若说周文宣只是一心一意留在伦敦，当他的富贵周少，自己和他的未来多少还有些保证，而自己也会为他放弃回国抗日的想法。然而，沈岩的那番话又该作何解释？若说文宣以天下为己任，一心驱逐日寇复我中华——那么他的下半生一定会漂泊于刀光剑影，朝不保夕。又为什么会向自己这“毫不知情的天真大小姐”表白？
国内局势混乱，和日本开战也是迟早的事，陈嫣然下意识的不愿去想以后的种种。她想，文宣他真傻……也许明天，我们就回不去了从前了吧……
“如果文宣不是目光短浅的人，那么，他就是在耍我了？”陈嫣然苦笑着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的，因为他……是周文宣啊。
不知不觉又忆起了那个微雨的清晨，青砖路上湿润清冷，校园中一片灰蒙蒙的寂寥，唯有拱桥流水和细细柳丝在雨雾中轻扬。
时间还早，陈嫣然漫步在校园中，黑发青伞，浓郁的江南风格与哥特式城堡建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油伞轻旋，洒下一片细密的雨珠。
在日本刚刚居住两年，如今又漂泊到了英国。真个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为什么不能安静待在祖国家乡那座熟悉的小城呢？一声叹息从唇边溢出，在寂静的空旷中飘出了好远。
迎面，似有人影缓缓踱来。低垂的伞沿，高挑的身材，整洁的西装，白皙的皮肤，黑色的鬓发，带着一顶黑色礼帽。
看惯了金发碧眼，一下见到一个亚裔人，嫣然竟有冲上去掀开他帽子一看究竟的冲动。只见他看见她，似乎有些微讶地过来，优雅地行了一个脱帽礼，用生涩的日语问道：“这位小姐是日本人？”
陈嫣然发现，他的嘴角，玩弄着一丝不易发觉的嘲讽。
她甜甜一笑用日语答道：“听这位同学的口音不像是日本人啊。可是中国人？”
对方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真巧呢，我也在中国居住过些时日，汉语还是会一点的。”这句玩笑话，陈嫣然是用汉语说的。对方明显吃了一惊，摘下礼帽，缓缓道：“我叫周文宣。敢问小姐芳名？”
“陈嫣然。”嫣然伸出手去，和他的握在一起。那时分明感受到，他的手比雨水更冰凉，心头却意外的感到温暖。雾气凝成露珠闪耀在他的发梢，折射着梦幻般的光辉。他的眸子，似比潭水更深。
也许，从那一刻起，陈嫣然就喜欢上周文宣了吧。
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一年多来，嫣然简直不堪忍受同学的冷嘲热讽，他们对周文宣表面上尊敬，内心却依然是带着鄙夷的，确切说，是鄙夷中国人。嫣然和文宣，当时校园中仅有的国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过分，然而残忍的事实是，周文宣不了解陈嫣然，陈嫣然更不了解周文宣。
黄昏的街头，一个青花衣裙的贵族小姐魂不守舍地走着，脚步猛地停下，打开手心，颤颤盯着那团草编的小物件看了许久，突然将它丢在地上，狠狠踩踏上去，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心如同云儿一般在天上飞着，洒下一片泪雨。
“我早晚是要回国去的。我们的未来，就像那天早上的雾气，暧昧而不安，终将化为泡影。
像我们这种人，连相爱的资格都没有吧。
这个伦敦，我是待够了。”
——这是那日，嫣然写在日记里的话，纸上，隐约还有泪痕。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章 成精的后母（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