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山陵》狐苏

4、第一章 成精的后母（四）

　　沈岩初来乍到，貌似对什么都很新奇。
　　陈嫣然倚在门边看着他上窜下跳地捉小虫，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成熟的长辈观望她的孩子，体会这份童真与无法重来的快乐。
　　“嫣然，在看什么？”洛徽茵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只是在看沈岩。他这么小就没了爸妈，怪可怜的……从小我阿娘就去世了，以前在北平的时候都是九姨娘照顾我，那时候我就把她当作妈妈一样看待……后来我和爸爸去了日本，没多久姨父就死了，听说之后九姨娘也带着孩子来日本了，可惜我和爸爸那时候已经搬到伦敦了，一直也没有机会再和九姨娘见面——没想到是却是再也见不到了。”陈嫣然伸手揉干了还没落下的眼泪，轻叹了一句，“真不知道，为什么待我好的亲人都这样命薄。”
　　洛徽茵默默地看了嫣然一眼，然后将她半揽在怀里，轻轻拍抚：“嫣然，别这样，女孩子一定要坚强，坦然面对所有的困难。虽然我只大你五岁，不过请你相信，你母亲和姨娘可以给你的，我一样都不会少你……”
　　陈嫣然借着她的衣服蹭干了眼泪，不禁笑了出来：“你这衣裳吸水性还真好。”
　　“我发现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和你说话真费功夫。”洛徽茵哭笑不得地说着，把嫣然从怀里推开，掸了掸衣襟，接着掏出了一副精致的镶银望远镜，“这是我给沈岩准备的礼物，怎么样？”
　　陈嫣然轻哼一声，故意不屑道：“切，九岁的小孩子，哪里对这么贵重的东西感兴趣了？我看啊还是芒果合他口味，我可是特地买了一篮子呢！”
　　洛徽茵闻言扑哧笑了出声：“你当谁都像你这般贪吃啊！我听你爸爸说，沈岩经常对着草木花鸟一瞪就是几个小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这叫投其所好，懂了么？”
　　嫣然一时语噎，白了她一眼不甘心道：“你有修练千年的功力，和你拌嘴，不划算。”说着忙调头向自己房间跑去。
　　“嫣然……”陈嫣然刚刚走到大厅就被陈司翰喊住，“你有没有看到过一张国报？”
　　“国报？”陈嫣然疑惑地想了想，“是不是有关风山陵那张？”
　　陈司翰连连点头：“对！就是那一张！你看到了？”
　　嫣然一愣，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摆弄手指：“那个……我以为没什么用，恰好文宣感兴趣，就让他带走了。”
　　“文宣？你的那个同学周文宣吗？”陈司翰追问着。
　　“嗯，他先前有问过我知不知道风山陵，上次意外看到那张报纸就拿给他了。您要是用的话，我再找他拿回来……”陈嫣然发觉父亲的重视，有些内疚，暗暗怪自己擅作主张。
　　“太快了……”陈司翰紧皱着眉，恍然间仿佛并没有听嫣然说话。
　　“什么太快了？”陈嫣然侧过头好奇的盯着他。
　　陈司翰缓过神来，轻轻摆了摆手：“哦，没什么，只是一张普通的报纸，拿就拿了。你继续忙你的吧。”
　　嫣然欢快的跑上楼，独留陈司翰抚额苦闷：“这么快就来了，千躲万躲，终究还是没躲过这一劫啊！”
　　推开檀木雕花房门，新鲜的果香铺面而来，桌子上正摆一篮用彩色丝纸包裹装饰的芒果。
　　芒果在国内和日本都算是稀罕的水果了，想到沈岩狼吞虎咽吃芒果，对她甜甜说着谢谢的样子，嫣然不觉笑了出来。可是现在——
　　“吃呀，很好吃的。”陈嫣然瞅着眼前这个盯着芒果发呆发了很久的小人儿，柔声怂恿道。
　　“等一下！”沈岩抬头说了一句就拿着芒果奔回房间。嫣然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和一支铅笔，然后将芒果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上，随后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
　　嫣然艰难地问：“喂，你不会是要画芒果吧？”
　　沈岩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神秘地笑了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陈嫣然迷惑地看着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十分‘行为艺术’的圆形矩形。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究竟在画什么呀？”
　　沈岩放下笔，把那沓纸递给她说：“我在画芒果的解剖图，这是格物致知的一种方法。芒果的构造真奇特，和我以前吃的水果没有一种类似的。”说完拿起切成块的芒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格物致知？”嫣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学过。”
　　“格物致知——简单地说来是儒家思想的一个重要概念，源于《礼记·大学》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所论述的‘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沈岩认真地摇头晃脑起来，“我这就是在效仿守仁格竹，只不过应用了现代科学的解剖方法。正所谓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贯通。”沈岩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背书一般娓娓道来。
　　陈嫣然有些惊异：“你怎么懂这么多？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沈岩憨笑起来：“都是文宣哥哥教我的呀。”
　　“是……周文宣？”陈嫣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认识文宣哥哥？”沈岩胖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喜。
　　陈嫣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真是这样，世界也太小了吧，“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沈岩挠了挠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应该有一年了，我在北平的时候，他去我们学校做演讲，老师说他是从英国请来的留学生，讲课将得可好啦！”
　　“一年前？真是奇怪，如果一年前他就在英国留学了，现在应该是我的学长才对，怎么会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呢？还是说，他来英国……不是因为学业？那又是为了什么？”陈嫣然在心中揣测起来，一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姐姐，你真是好人！在我们老家，谁都不愿意听我说这些呢……还经常有人说我是疯子。”沈岩垂下了眼睑，难过的说。
　　“这倒是可以理解。”陈嫣然这样想着，嘴上却连忙安慰道：“怎么会？小岩是我见过最聪明伶俐的孩子了，你说的都让我大开眼界呢。何况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博学，脑子真是好使的过分啊。”嫣然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嫣然姐姐是好人，我就告诉你这个秘密吧。”
　　“秘密？是什么？难道我们的小岩这般聪颖是有灵丹妙药相助？”嫣然调侃道。
　　“什么呀！我是认真的，我的脑子好是因为读过一本名为《西国记法》的书，里面详细记载了过目不忘之法，读过之后再经过近几年的练习，我已经基本能做到过目不忘了。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出了名的笨小孩呢！”
　　陈嫣然闻言大吃一惊，虽然自己一向自诩记忆力很好，但与过目不忘还有不小的差距。以前也曾听说过世上有过目不忘之人，但只认为他们是天赋异禀，没想到这种绝活竟然也可以学来。
　　“真的吗？那本书在哪里，我也想学呢！”嫣然不禁想见见那本神奇的书。
　　沈岩耸耸肩，神秘地说：“我怕那本书流传出去，没敢带来英国，在老家旁边的一棵槐树下藏好埋了。”
　　“不过没关系的，我可以教你啊！”沈岩见她有些小失落，立刻笑起来，“嫣然姐姐，只要掌握了诀窍，再多加练习，你一定能学会的。《西国记法》是意大利传教士用中文撰写而成，从明代一直流传至今。主要记忆方法是‘象记法’，就是把文字转化为图像储存于脑海中。书里还描述了我们大脑中负责储存记忆的空间，我们叫它记忆宫殿。”他看陈嫣然脸上茫然的表情，又继续解释道，“顾名思义，我们可以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宫殿，其中有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分门别类的装有需要记忆的各种事物。当然，这种记法开始会比较麻烦费时，但只要多加练习，很快就能孰能生巧，体会到它的妙处了。至于宫殿的构造因人而异，学有小成后就要练习给它们排好编码……”
　　沈岩滔滔不绝的讲着，时不时拿出笔在纸上描画，而嫣然则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看着他可爱的侧脸不时一鼓一鼓的，黑亮的大眼睛闪烁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狡黠。
　　呵，这个弟弟，还真是不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