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山陵》狐苏

3、第一章 成精的后母（三）

　　雨后的上午，青草茵茵的露水映衬着骄傲可爱的少女的脸。
　　“啪！”英伦小院里传出一声震响。
　　“又中了！小姐你真棒！”丫鬟巧儿在旁侧激动的拍着手。陈嫣然吹了吹枪口，扬着头一笑：“那当然了，这不动的死靶有什么难中的！”
　　“小姐……”巧儿快步跑过来捅了捅嫣然的手臂，欲言又止地递过来一个眼色。
　　陈嫣然顺着巧儿的目光看去，见洛徽茵正倚在门边含笑望着自己，对上目光的一瞬，又立即收了笑容，面容泛着淡白，薄唇上挂着一丝无奈。
　　嫣然有些黯然地转过身，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子弹上膛，又朝靶上射了一枪，随后抱起肩膀琢磨着什么。突然间一声闷响，腋下剧痛起来，当即头晕目眩，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阵淡淡的微香顺着呼吸吸入鼻腔，鼻头有些酸涩，陈嫣然吸了吸鼻子，缓缓艰难地张开眼，腋下痛意袭来，身上疲惫又无力。
　　“小姐，您都睡了大半天了，好点儿了吗？”巧儿守在床边，着急地又倒水又慰问。
　　“没人告诉过你这种特制枪是双弹的，子弹上膛是要发干净的，不然可能走火么？这点常识都不知道，真是枉费了你爸爸请人教了你四年的射击。还好只是练靶的塑料子弹，若是换了真子弹，你这条胳膊可就保不住了。”洛徽茵站在一旁用白色毛巾擦了擦洗过的手，脸色又多了几分苍白。
　　嫣然刚准备同她争论，就被巧儿的话生生给堵了回去：“小姐，你刚才是没看见，夫人还真是厉害呢！您流了那么多血，夫人只用了几分钟就给您止血了，动作又麻利又温柔小心，取子弹的时候竟然一滴血都没有流！”
　　洛徽茵轻步走到床边掀开嫣然身上的被子，皱眉看过一眼，然后重新掖好。
　　“你的伤口很深，这几天最好不要乱动，不然很容易扯裂伤口。如果不小心流血了一定要及时来叫我。”她离开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就算是寄宿在你们家的附带服务了。”
　　“等一下！昨天的事……你怎么办了？”嫣然眼睛看着她的衣裙，小声叫住她，脸上有些发热。毕竟是自己误了她的事，说不定还很严重，说一点不内疚是不可能的。
　　洛徽茵回过头一笑：“你什么时候也知道关心我的事了？”
　　死性不改！跟她说话完全就是浪费感情！陈嫣然在心里恨恨嘀咕着。然而还是别过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这件事，我以后会尽力补偿你的。”
　　洛徽茵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会有机会的。”
　　柳色随风轻轻摇曳，将树影打在窗上，投下一片荫凉。嫣然动了动身子，伸手向一旁够了够,拉开窗帘享受阳光的抚慰。
　　窗台上的国报头条射入眼中：风山陵——血的争夺。嫣然心中一动：风山陵这三个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真奇怪了，国内的报纸一定是阿爹或者那个女人专程叫人从国内送过来的，可是为什么只送来一张呢？
　　想着拿起报纸准备仔细看看。
　　“小姐，有你的同学来找！”巧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同学？”嫣然疑惑着放下报纸，披好披肩，跟着巧儿走到客厅。
　　一个身着白色西服，面容清秀温雅的男生正坐在沙发上。这张脸再熟悉不过——周文宣。
　　“文宣？你怎么……来了？”嫣然有些惊喜，真没想到他会来家里看自己。
　　“怎么？嫣然不欢迎吗？”周文宣微笑着站起身，举手投足间的儒雅如雨后丁香般沁人。他高出她许多，手自然插在西装裤袋里，似乎带着些许柔情地自上而下看着面前的陈大小姐。
　　“当然不是……”陈嫣然突然感觉双颊有些微热，缓缓低下头。
　　“听说你请假休学一个月，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正好下午没有课，所以就过来看看。”他脸上依旧挂着干净的微笑，眼眸清亮，深深的酒窝好看得有些醉人。
　　“哦……”陈嫣然伸出右手按了按左臂，“上午练枪的时候突然走火，受了点伤，所以在家静养一段时间。”
　　“那现在怎么样？伤好些了没有？”周文宣听了微微皱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了，就是不可以剧烈运动。”听着周文宣关心的语调，嫣然微微笑了笑。平时说笑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他突然来访，说起话来竟不觉有些心跳加快。
　　“嗯，那就好，”周文宣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支精致的钢笔递给嫣然，“这是一个朋友送的，外壳画的是青花瓷，颜色染得素雅，而且不褪色。我觉得这么秀气的东西，很适合你们女孩子用，所以就拿来送给你。”
　　嫣然有些不知所措，听了“你们女孩子”这个词，恍然间又想起上次他和戴蕾亲密又投缘的样子，不觉将脸转向一旁，赌气问：“也送了戴小姐一支吗？”
　　周文宣看出嫣然心里吃味，拉起她的手，把钢笔塞到她手中笑说，“我只得了这么一支，就拿来给你了。”
　　陈嫣然撅着嘴，心跳却又加快了许多，握了握钢笔，低低的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客气，只要你喜欢就好，”周文宣看见她别扭害羞的可爱样子，愣了一瞬，耳根也微红起来，“那……没什么事，我……我就不打扰了。”
　　“对了，你等一下，”陈嫣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进屋内将窗台上的国报拿了出来，“文宣，刚才我在这报上看到了风山陵，还没来得及仔细读，你看看，是不是你上次问我的那个？”
　　周文宣目光一凝，快速扫过一眼，沉沉地点了点头：“嫣然，这报纸你从哪弄到的？”
　　陈嫣然抱歉的耸了耸肩：“不知道，应该是爸爸或者洛徽茵托人从国内捎回来的，嗯……你如果需要的话就先拿去吧。”
　　周文宣将报纸折了折：“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学校见。”
　　“那我送你。”陈嫣然抿了抿嘴，一直将他送出院门。
　　院中的玫瑰吐露初芳，带着染霞的烈红与温柔的暖日相互呼应，绚丽多姿得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一个月后－－－
　　陈嫣然腋下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一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摆弄着靶位准备练枪。
　　“小姐，您身上的伤才刚好一点儿，又要练枪啊？”巧儿一面摆着靶，一面担忧地侧头问她。
　　嫣然摆弄好了枪，抱着双臂一本正经地说：“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挨子弹头儿，这点小伤算什么！”
　　巧儿‘咯咯’笑了：“小姐，您说话可真有意思。”
　　“嫣然，你可别再掉以轻心了，小心等会儿枪又走火。”洛徽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二人身后，脸色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红润。
　　陈嫣然赶忙放下双臂，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感谢她那张乌鸦嘴。
　　“喏。”洛徽茵从身后变出一个镂花银盒递给她，“这把枪送你，免得你那把私造的宝贝又不识好歹走了火，伤到我们千金大小姐。”
　　听到洛徽茵调侃的话，嫣然禁不住“噗”地笑了出来，转过头一把环过她的脖颈，低头趴在她耳上说：“洛姐姐，烦劳您费心了哦。”
　　她想过，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多心了——
　　中弹处理不好极易感染，郊区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一个正经的医生，巧儿又是从中国带来的不识字的丫鬟，这种伤她自然不懂处理的。如果这女人真的是对这个家别有意图，完全可以趁这次机会轻而易举的消灭自己这个“天敌”。
　　除此以外，这一个月来她的智慧勇气和照顾嫣然的无微不至，嫣然都看在眼里。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隔阂竟然消散了大半。
　　洛徽茵故意轻笑两声：“现在才知道我好啊，之前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喝的茶水里兑了芥末！还有，怎么现在还这么没大没小的，要叫我洛阿姨。”
　　陈嫣然调皮的撇撇嘴，心里暗笑：跟她说话岂止是浪费感情，更加浪费的是脑细胞。
　　一阵马达声响起，随即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音：“嫣然，茵茵，你们俩这唱的是哪出啊？”
　　洛徽茵拉开嫣然，笑眸闪烁地看着陈司翰：“这是我洛徽茵修炼千年的功力，恕不相传。”
　　陈司翰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打开后面的车门，带出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正正经经打着红色领带的小男孩：“这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新成员。”
　　男孩约莫着八、九岁，又黑又胖的小脸上，嵌着一个尖尖的翘鼻子，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对大眼睛，乌黑的眼珠挺神气地转来转去，大耳朵支愣着，活像两片神气活现地撑开着的河蚌壳儿，煞是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呀？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嫣然开心地一笑，跑到他跟前半蹲着身子问。
　　男孩倒也不怯生，从容答道：“我叫沈岩，是中国人！”
　　陈司翰拍了拍沈岩的脑袋，微笑着说：“嫣然，这是你九姨娘家的孩子，按辈分算是你表弟呢！”
　　陈嫣然掐了掐沈岩的小脸，抬头问父亲：“是吗？好久没看见九姨娘了，你怎么遇到她了呢？”
　　陈司翰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低叹：“唉……你九姨父死的早，前几天我去日本，听说你九姨娘因身染重病，不久也……所以就把沈岩接到家里来了。”
　　沈岩握了握小拳头，转过身仰头对陈司翰说：“姨父，你不用担心我。妈妈告诉我，要想打鬼子就一定要学会坚强，沈岩很坚强！以后沈岩要回国打鬼子去！”
　　“说得好。”洛徽茵听了心中微震。
　　中国正是外忧内患，她知道，却了解得不多，此时面对小表弟的民族意气，竟微有些汗颜。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沈岩的肩膀坚定道：“小男子汉，我们的国家以后就指望你了！”说罢，向洒满阳光的东方的天空凝望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