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48、第四十八章（12-13） 亲缘

　　春平县盛庭大街，灯市正隆，热闹非凡。

　　阿婢一路追周蔓菁而去，生怕她这样莽撞地去抓小贼，会有什么闪失。好在这条街直通南北，岔路并不多，她一路远远追来，也没把周蔓菁跟丢。

　　“蔓菁姐姐，可追上你了！累死我了，贼呢？可别再追了，这太危险了！”阿婢撞上周蔓菁的后背这才停下。扶着腰，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还没待她呼吸平稳，就觉气氛有些诡异。阿婢从周蔓菁身后探出脑袋一看，一时间有些呆滞。

　　周围，人流来来往往，穿梭而过。不少人经过这里，都忍不住对着那身姿挺拔的玉面男子多看几眼。不仅仅是他那张脸，更引他们注目的是：如此一个威风挺立的男子，手中竟然持着一盏小巧可爱的玉兔花灯。花灯内，发出微弱而晕润的烛光，静柔绵长。这样的光芒，萦绕在穆文彦周身，把他衬得，好像是清冷夜空中的一轮皎月。

　　这样的皎皎月光，把阿婢这把“锋利的匕首”，照映得，竟也柔润如玉起来。

　　阿婢痴痴地看着穆文彦手中的花灯，鼻头一酸，豆大的泪珠，生生地就落了下来。

　　周蔓菁觉察到阿婢的眼泪，顿时把什么戏文、什么将军的，全都抛诸脑后，她现在只记起来，对面这个人，就是阿婢那个消失多年的“坏哥哥”。激愤的心情顿起，她立刻如一位好姐姐一般，伸出胳膊，把阿婢挡在身后，对着穆文彦冷语道：“我喊的阿婢，是婢女的婢，并非出自名姓。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我喊她一声‘阿婢’，怎么了？”

　　周蔓菁本以为阿婢是看到穆文彦，感觉到委屈和忿恨才哭泣。却不知，阿婢却是因为心酸和动容：原来，这世间，不止姥娘一个，会记得自己的生辰年庚，也不止她一个，会送自己兔子形花灯，来逗自己开心。

　　而穆文彦却好似完全没由听到周蔓菁的话一般。此刻，在他眼里，满满的，都是阿婢的影子。他那份目光，与其说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是狂喜难抑，还带着些许惶恐不安。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他从没怕过，可是如今，看着那个躲在后面的小小人儿，他竟然惧意大起，甚至怕到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他不敢开口去证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是好梦成空。

　　他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阿婢还活着！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小妹，他此世唯一的小妹，还活着！活着！如同施咒一般，他想要把这个猜想叨念成事实。

　　虽然被周蔓菁挡住了视线，但他仍然能在脑海里，很容易地回忆起阿婢的一颦一笑：那眉，虽不似自己那般凌厉威严，但那细细弯弯的模样里，自有一股不同普通女孩儿的英武之气；那眼，虽还透着些稚气，但那一双明眸的形状，却和自己的一般无二！还有那粉唇，和那笑起来似有非无的那对梨涡，甚至是额际那颗痣！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与这丫头投缘；怪不得他看着她，总觉那么熟悉。原来如此！想到这，他几乎是用一种欢喜欲狂的心情，肯定的告诉自己：她就是阿婢！他唯一的妹妹，穆阿婢！

　　在不远处偷看的冯小，心情也跟着激动了一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穆文彦，一个喜悦和激动的情绪，蓬勃到难以抑制的穆文彦。在他记忆中，穆文彦一直是喜怒不显，最是冷静自持的人，哪会像现在这般有血有肉？目光再转向阿婢，那副动容而泣的模样，和沈家祖坟前看到的完全迥异。看来，这兄妹俩，认亲有戏！

　　冯小又见周蔓菁那小妮子拦在兄妹二人中央，不禁皱着眉，低声咒骂了两声。思索了片刻后，冯小决定亲自出马，顺便与这个说他腿短的小妮子“了结”一下，好一雪前耻！

　　冯小正预起身，身后便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先前偷阿婢钱袋的小贼，没有逃走，反而偷偷折了回来，就等在冯小身侧，不断念叨：“这位爷，您先把剩下那一半银子给我吧。方才我虽然推倒架子，但不也没伤到人嘛！我那是入戏太深，怕自己被逮到……现在事都成了，您先前应诺给的银子，可不能少啊！”

　　“事成个屁！”冯小转头怒骂道：“还少一大截呢！这小贼，你需得再装一回。”冯小骂完，便狠狠揪起“小贼”的衣领，提着他走出来，并且一把扔到了周蔓菁脚边。

　　此时的周蔓菁，可当真是个高大的好姐姐形象了。穆文彦紧盯着身后的阿婢，伸出手想去拉阿婢过来，却被周蔓菁死死拦住。周蔓菁挡在中央一步不让，毫不怯懦地拿眼瞪着对方，同穆文彦对峙。若周蔓菁是个男儿，现在怕是早被穆文彦给踢飞了出去，可偏偏她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女丫头，碰不得骂不得，还真是不好对付。

　　看着躲在后面不露脸的阿婢，穆文彦正焦急似火呢，冯小这时候及时出现了。

　　“老大，贼方才溜了，让我给逮了回来。”说着，他蹲下身，扯过“小贼”手中攥着的钱袋，故意道：“就是不知，这钱袋是谁的，我们该怎么还回去？”

　　周蔓菁瞅见了小贼，有些激动，险些就要把“阿婢”的名字又呼出来，好在她脑子反应快，临到嘴被她改了称呼：“那是我们的钱袋。是我家……婢女的！”

　　冯小听罢，把钱袋拿在手上，反复看了看。而后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我倒看这上面绣着名字呢，这是什么字？哦，认得了，三个字：穆阿婢！你家婢女可是叫‘穆阿婢’？”

　　其实，冯小根本不识字。而且，那钱袋上也根本没什么名字，可是周蔓菁不知道啊，这一听，顿时泄了气，以为露馅了。

　　知道糊弄不了，周蔓菁只好又转了语气，朝穆文彦狠狠道：“哼！她就是阿婢又能怎么样？你身为他的阿哥，多年都不曾来寻她。她母亲去的时候，你不在；她唯一依靠着的姥娘去了，你也不在；她被舅母舅父欺负，与他们对簿公堂的时候，你更加不在！现如今，她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丢了弃女的身份，成了程家的四小姐，你却想起来要来寻她！你这样的哥哥，要之何用！”

　　周蔓菁一番义正言辞，不仅把冯小惊住了，更把穆文彦惊住了。原来她早就认出自己了么？想到这个可能，穆文彦的手，颤抖不已，那盏玉兔花灯的光晕也随之晃动，放佛有风吹过一般。过了许久，才渐渐被手臂传来的稳健力道给控制住。

　　隔着一步的距离，穆文彦看着着地上那个瘦小的倒影，心中反复酝酿了许多话，临到嘴边，却只吐出几个字：

　　“阿婢，真的……不认哥哥了么？”

　　声音因害怕而颤抖，因激动而沙哑，因内疚而失去了原有的威严和清亮。

　　这样的声音，让阿婢心脏猛地被抽紧。就连在旁一直怒目相视的周蔓菁，也跟着心头一软。

　　阿婢躲在周蔓菁身后，看着穆文彦那番负疚心痛的模样，终于是忍着心头的酸意，走了出来。

　　阿婢声音细糯的，带着残留的哭腔，有些哽咽：“我想，和你说句话。”

　　冯小听罢，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那周蔓菁还预再说什么，却被冯小一眼给瞪了回去。她也没有在坚持，本来，若不是尊重阿婢不想与穆家有瓜葛的意思，周蔓菁也是支持阿婢认祖归宗的，现在看阿婢好似有些松动，心里也着实替她高兴。所以她任由冯小拉着，也没挣脱，跟着后退了几步，给这兄妹俩留出了一个空间。

　　穆文彦看着阿婢朝自己走过来，先前被自己努力压制住的激动，再一次涌了出来。他迅速踏出一步，俯下身，一把将阿婢拥入怀中，将她腾空抱起。

　　不等阿婢说话，穆文彦沉沉的嗓音，便贴着阿婢脸侧，传到她的心坎：

　　“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是你的哥哥！以后，会爱你如命的哥哥！”

　　如此突然的动作，阿婢没有害怕，心中反而出奇的安稳。她感受着穆文彦如获珍宝般紧紧匝着自己，感受着他话里的坚定不移，安享着这片刻的宁静和依靠。她怕自己说出后面的话以后，这样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汲取温暖的宽阔臂膀，便不会在她的世界里出现了。

　　过了许久，阿婢才不舍得从穆文彦怀里抬起头，贴上了他的耳朵。她尽量用一个女娃儿该有的语气，说出下面的话。可是说到最后，话语里还是忍不住，带了些许悲切。

　　“我是怨过你，可是知道你身不由己，也便罢了。我是沈氏的亲生女儿，没错。可我却未必是穆家的骨肉，或者说十有八九不是穆家的儿女。”看着穆文彦因不解而皱起的眉头，阿婢接着压低声音，耳语道：“母亲未死，现如今，就在普济庵内。她在我三岁时，便弃我不顾了……”若是她阿婢是穆家的骨肉，沈念心对她，何至于如此绝情！

　　阿婢看着穆文彦眼中极大的震惊，心中叹出一口气：她和他的兄妹缘分，也就此了吧。在这个女子身份低微的父系社会，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必须从一而终。同父异母的儿女，可以分出嫡庶，大把大把的存在，可她这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有能算得上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笑柄罢了。更何谈与哥哥有什么亲缘呢！

　　所以，哪怕阿婢对他无怨无恨了，她也从没奢望会唤他一声哥哥。

　　穆文彦显然已经被这样的事实惊得口不能言。也不知是被灯市花灯映衬的，还是被情绪所左右，他那双原本黑亮的双眸，此刻却是血红一片。脑中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母亲还活着！她还活着！”可是为何，她要假死？还要弃阿婢于不顾！他本以为母亲被休，只是扬州城那余氏的阴谋算计，难道还有其他隐情不成？

　　穆文彦紧紧搂住怀中那个瘦弱的“妹妹”，不肯撒手。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了，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迷惑。他只恨不得抬手将眼前的东西都一掌劈开，然后直奔那普济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