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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12/14) 再会普济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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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刚过,普济庵里香火正旺。木鱼声、诵经声,还有香客们拜佛祈福的声音,在庵里此起彼伏。
一个年龄大概只有十多岁的小僧尼,从前面佛堂匆匆拐了出来,穿过普济庵的后院,走到一处禅房前,挑开门帘,跨步而入。
禅房内,有两个僧尼,正一左一右,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个案几,上面置着一个香炉,袅袅白烟从中升起,整个房间内,都蕴满了一种类似檀香的气味。
左边的那个僧尼,年龄五十上下,面容慈悲,整个人自上而下散发出一种超脱世俗的味道;右边那一个,三十有余,身形有些瘦弱,面容姣好,只是眉头有些发紧。她一头黑色的发,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然后被青色的僧帽盖住。
二人皆是紧闭双目,低头各自捻着手中的佛珠。时不时一问一答,似乎在探究佛理。年长那位僧尼问完后,似乎对左边僧尼的答案始终不满,一直在摇头叹息。
那名掀开帘子进来的小僧尼,怕扰了二人清净,站定默念了一声佛号后,才走到年长那名僧尼面前,贴近耳语了一番。离开前,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什物,交到了听者手中。
年长的僧尼接过东西,面不改色。待送东西的人离开,厢房门阖上以后,她才从摊开掌心,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二人之间的案几之上。
金属落案的声音,在整个寂静无声的禅房内,惊起了不小的动静。坐在右侧,带发修行的僧尼听到声响,漂亮的眼睛略微睁了睁。待她看到案几上的那个东西时,眼睛登时睁大,双眉拧的更深,手中的那串佛珠,也被丢落在坐榻之上。
她瞪圆了眼睛,盯着案几看了许久,方才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匆忙捡起佛珠,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复又闭上了眼。口中“阿弥陀佛”念了几声,来掩盖自己的惊慌失措。
“阿弥陀佛,师父莫怪,佛祖莫怪,贫尼……”
她慌里慌张的声音,被年长的僧尼打断:
“你于此多年,在佛理上,却悟不过刚入门一年的小僧。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你一直说自己愚笨,在我看来,却是你尘缘未了。你本就不该出现在此,逢此机缘,这便去吧!”
年少僧尼听罢,心中大惊,睁开眼回道:“师父,难道此处竟也是容不下我的么?贫尼自知罪孽深重……”
她话未说完,就看到对面师父起了身,摆了摆手道:“罢了,去吧!你今日如此执念,来日必受其所累。”年长僧尼说完,站起身,将案几上的东西朝她推了推,便撇下她,径直往门外去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佛祖有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你始终受累于这八苦的孽障之中,难成正果。不如早回吧!”
听得这样的话,剩下的那位僧尼,心更是乱了。小小的禅房内,静寂无声,似乎能听得到她烦乱无章的心跳声。在她面前,方形的案几上,一个明黄色的金锁摆在那,发出让她刺目的光芒来。
上面刻着三个字,让她泫然欲泣:穆文彦。
“穆文彦!”僧尼不断捻着手中的佛珠,一遍一遍诵读着佛经,才能阻止自己情不自禁喊出这个名字。
她闭上眼,企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但那一直抖动着的眼睑,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也不知这样强撑了多久,禅房门板开阖的声音传入耳内,她身形晃了晃,眼眶内忍了许久的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下。
门板被人推开,一身黑衣的穆文彦,迈步而入。
多年未见,眼前这位思念已久的至亲之人,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眉中多了几许愁绪,身形也清瘦了很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始终含笑、温婉贤惠的母亲了!
穆文彦上前一步,直直跪到地上,压抑着波动不止的情绪,喊道:“母亲!”
随着他这一生唤,沈念心惶然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紧锁在跪在地上的穆文彦,被泪水沾湿的睫毛,不停地抖动着。
他个子高了,身形也精壮了不少。五官与儿时无异,只是没了当年的稚气,变得成熟稳重。那双像极了他父亲的眼中,也没了当年的孤勇,更添了几许威严和冷静。
沈念心直勾勾地盯着穆文彦,除了不断落下的眼泪,她不知还能怎么表达此刻的情绪。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再睁开眼时,眼前这人便消失不见。
穆文彦!她的儿子。
当年,她把他,视如己命!不仅因为她是穆家的嫡长子,更是因为自己生下他后,再无所出。所以,就算是违逆穆言廷的意思,她也要护着他,不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那时候在穆家,常常是穆言廷打儿子罚儿子,沈念心便跟在后面拦着;穆言廷关儿子禁闭,她就偷偷给儿子送饭。所以穆言廷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慈母多败儿”。为此,沈念心没少和穆言廷起冲突,也正是因此,才让他人有机可乘了吧……
都过去这么多年,她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她不懂什么大户人家的教养,她只知道,儿子是她最大的依靠,就像当年母亲溺爱唯一的弟弟那样。若是儿子没了,那她还能靠什么活呢?尤其是,生下穆文彦后,她十多年都没能再有子嗣……
忆到这里,沈念心突地心中一窒。她当年真的以为自己是再不能有孕的了,却没想到,她不是不能再有儿女,而是命运,还没走到那里罢了。
女儿……想到那个她陪伴而且冷落了三年的女儿,沈念心伸出去准备抓住儿子的手,又猛得收了回来。她复又闭上了眼,可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穆文彦跪在地上,先是行了大礼。而后开口,一字一顿道:“母亲,彦儿来晚了。”
听到“母亲”二字,沈念心又忆起佛堂之上,那个小人儿单薄的身子和铿锵的语气。想到这,沈念心满心酸楚,心中不断念叨:她是个罪人,罪人!她担不起这个名字!她配不上!
穆文彦没有察觉到她的神色便好,继续道:“彦儿已回扬州城穆家,见过父亲和余氏。”
“余氏”二字吐出,沈念心浑身跟着抖了抖,握紧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就听穆文彦继续道:“且……彦儿来此之前,还见过一人,”他顿了顿,平静了自己的心情,继续道:
“我见过阿婢!”
听得此话,沈念心猛地睁开眼。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了穆文彦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阿婢!她还活着?!”
年关前,阿婢离开普济庵以后,她抵不过心中愧疚,终究是悄悄离开普济庵,去沈家祖坟,拜祭生母沈氏。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跪拜在母亲坟前时,竟然还看到了沈老旁边另一个新建的墓冢,上面刻着的墓冢主人,竟是阿婢!那时,她跪在那里,竟是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两座墓碑,两条性命。一个是自己的生母,一个是自己的亲女。若是当年自己不那么执拗地想要离开,现在这两条人命是否就可以活着?
想到这里,沈念心难掩心中悲痛,顾不得自己此刻的身份,站起身,抓着穆文彦的胳膊,又急急问了一遍:“阿婢可是还活着?她人在何处?人呢?”
穆文彦看着眼前自己的亲母,心中除了思念,又生出一种其他的情绪,似是不解,又像是怨怼,这让他后面说出的话,都带着些疏离和清冷。
“母亲,为何丢下阿婢!”穆文彦没有回答沈念心的话,只是仰着头,像一个保护妹妹的哥哥一样,执拗地问自己的母亲。
沈念心身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丢下阿婢,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她设想过一百遍,想象阿婢长大后,怎么回来质问自己,但她却从没想过,如今先出现在面前质问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朝思夜想的儿子!
穆文彦继续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你如此狠心丢下阿婢?”顿了顿,他咬了牙,终究是问了出来:“阿婢她,可是穆家的骨肉?若是,你又为何要如此弃她不顾?!”
她可是穆家的骨肉?听得此问,沈念心几欲昏厥。她扶住案几,才能勉强能让自己站住。心中犹如利剑穿心般疼得让他窒息。这样的话,她听过!当年,穆彦廷便是这样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而后冷着声音,问自己:它可是穆家的骨肉?!
那时候她恨极了他!可是现在,从儿子口中听到相同的质问,她却是恨透了自己。若不是她假死离开女儿,儿子又怎会这般怀疑自己?
她急于知道阿婢的情况,却又没脸再开口相问。只是背靠着案几,静静瘫坐在地上。
案几上的香炉,冒出的烟由浓变淡。母子二人,静静对视,相顾不言。直到香全部烧成了灰烬,穆文彦这才又开了口。
“母亲不愿说,彦儿不再逼问。彦儿在京已有了宅子,母亲若是不愿回扬州城,儿子便让人送您到京都那里,和祖母一起住下。不管当年发生何事,余氏那里我定会有所了断。穆家只会有一个主母,这一点,我也会让父亲知道!”
穆文彦走过去,亲手扶起沈念心,让她坐在榻上,语气坚定不移道:“还有,不管阿婢身世如何,我都认定她是我妹妹。我说她是穆家骨肉,她便是。不会有任何人质疑!我会携她一起入京!”他说完,便站直了身,从头到尾都散发出一种让人敬畏的威严气势。
听到“没死”二字,沈念心提起的一颗心,这才落下,兀自扶着案几哭了起来。
穆文彦皱了眉,不知如何安慰。在他少时的记忆里,母亲和父亲除了在教养自己的问题上有过争执,其他时候大多时候都是恩爱谦让、举案齐眉的。那时候的母亲,也总是一副婉约贤惠的样子,姣好的一张脸上,总是挂着满足和幸福的微笑。穆文彦甚至从未见过母亲哭过,更何提现在这副模样?
他低低叹出一口气,走上前,蹲下身子道:“母亲这就收拾行装吧,今日夜里我便派人护你去京都。”
说完,穆文彦心中挂念阿婢,转身预走。人走到门口,身后沈念心才终于又抬起了头,抹干了眼泪,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阿婢是穆家的骨肉,是你嫡亲的妹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