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32、第三十二章 庚少爷的别

　　程老太太本来正端起杯子准备品茶，乍一听安氏的话，茶杯“碰”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摔。安氏被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暗自咬着自己舌头：难道又说错话了？

　　只听程老太太怒道：“听你这意思，将来哪天，等我入了土，你们也要统统撤掉孝布，免得晦气？若真这样，你们趁早找个黄土坡，把我这老婆子埋了便罢！省得我看见你们目无礼法的不肖子孙们心烦！”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程老爷当先从座位上起来跪在地上，本来笑容可掬的一张脸上，现在已满是不安。

　　“母亲可万不能这么说，如琴她绝无此意，母亲当长命百岁才是！”

　　这安如琴也是一脸惶恐，也随着跪下，结结巴巴解释道：“母亲，儿媳绝无此意……儿媳，儿媳知道错了。”

　　一众小辈见此情况，纷纷要跟着跪下，被老太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拦下了。

　　老太太这话说的是也是严重了，她不过是想替阿婢立个威，并没有真的动怒。遂也不再说话，只是让林妈妈扶二人起来，这也便作罢了。虽然老太太没往心里去，但是大好的兴致也没了，她看着安氏那副“有嘴无脑”的样子，就觉得气闷。

　　再看一旁的郑姨娘，低眉顺目，随着跪，随着起，多一句话也不说。

　　正当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尴尬时，坐在一旁的程玉靖小朋友站了起来。
　　阿婢本来站在老太太身边，盯着脚面发愣，一双鹿皮小靴突然钻进入了自己的视野。然后就听脆生生的男童声在头顶传开：“祖母！母亲是怕四妹妹睹物生情，想到逝者，才会那样说的!”说完，拉起阿婢的小手，笑眯眯道：“四妹妹，来。过来和我们坐一起吧，他们大人说话，太闷了！我们这边桌上，妈妈们都布了小孩子喜欢的菜，你肯定喜欢。”

　　这一口一个“四妹妹”，把老太太哄得是眉开眼笑，拉过程玉靖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儿，笑着道：“就你这一张小嘴儿会说话！也不知道从了谁，可比你那父亲母亲都强上百倍！”说完，瞅了一眼程老爷和程夫人。

　　程老爷少不得干笑两声，然后拿阿婢岔开话题，道：“这孩子，一脸福气相。先恭喜母亲了！”

　　这一招甚是好用，老太太乐呵呵看着程玉靖拉着阿婢给她腾座位，道：“她还小，病又刚好，那些给长辈奉茶、入族谱的杂碎规矩，就先放一放，等她熟悉了府里人事，再办也不迟。”

　　阿婢听到这句，心中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她现在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这个生活环境，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吧。大概程老太太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这才说出来，给阿婢适应的时间。

　　程老爷忙笑呵呵地应了。一旁的安氏听到“族谱”二字，就要开口，被他的夫君暗地里踢了一脚，就又给憋了回去。

　　阿婢落座以后，这饭局便算是开了。

　　她坐在这群神色各异的孩子堆儿里，简直是如坐针毡，食不下咽。虽然低着头，但是总能感觉到各种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她扫射过来。其中眼神最凶悍的，当属那个与阿婢同岁的程湘慧了，她一双大眼直盯着阿婢身上的衣服，仿佛随时都要跑上来把它撕烂一般。

　　好在老太太考虑周全，担心阿婢饭桌上拘谨，早安排了丫鬟专门站在她身后给她布菜。遂阿婢只装看不见那些眼神，低着头，安静地扒着碗里的小山。偶尔悄抬起头看看别人有没有停筷子，若没有，她就立刻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她不知道，这番神态，落在老太太眼里是憨态可掬；但在其他人看来，可真是印证了那个传闻：果真是个烧坏了脑子的小傻子。

　　在众人“了然”的目光下，阿婢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午饭。

　　下了饭桌，程老爷有事，便先请离了。其他人，则在安氏的带领下，和老太太说了几句闲话。老太太随意问了几句哥儿们的功课后，便倚在榻上，眯着眼露出些疲态。安氏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于是忙带着众人，行了礼退出了静园。

　　人都走了，阿婢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正当她要悄悄溜出房间，让老人安静休息时，背后忽得想起程老太太的声音，喊她：“四丫头，去哪儿呢！”

　　阿婢转过身去，看到老太太精神抖擞坐起来的样子，顿时微窒：敢情这老太太为了送客，这是装出来的……

　　程老太太走下来拉过她的小手，道：“还有一个哥哥你没瞧见。走，跟祖母一起，去看看你那个不着四六的哥哥！”说完，招呼丫鬟给阿婢披了件素色厚实的大披风，将小人儿裹得严严实实。林妈妈又给老太太披了件裘质披风，系好结，这才和她们一起出了门。

　　三人一路踩着积雪，出了静园。向右拐只了几步，便看到了一处紧贴着东北角围墙所建的院子，地处偏远，但面积却极大。远远看着，里面粉灿灿的一片，这个季节的话，倒像是院子里的梅开了。

　　阿婢猜的没错，站在院门口，抬头就见门匾上黑漆写着两个大字：梅园。

　　院门口守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看的老太太来了，慌慌张张行了个礼，张嘴便道：“老太太，您先慢着走，我去给您清清道儿，免得您磕着碰着！”说完，撒腿儿便往园子里跑。

　　老夫人像是听惯了这套说词似的，一边拉着阿婢快步往里走，一边指着那个小厮背影就骂：“你们这些兔崽子，就能跟着主子胡混，别的没学好，就跟他学了一身痞气！我让你们来看院门，你们却来防我。想那孽畜又在里面胡闹！你也别急着去通风报信，直接把他拉出来，让我打上几棍子才解气！”

　　阿婢看着老太太那样子，虽是在骂，却也不像动真格儿。

　　那小厮又胆大又有趣。任凭老太太再后面喊，腿愣是不停一刻往里跑，但他好似又不敢不听骂，遂跑一段，就远远停下来对老太太点头哈腰一番认错，然后，不等老太太赶上来，他就一溜烟又跑开了。

　　如此奇特景象，看得阿婢是目瞪口呆。

　　她紧跟着老太太的脚步，一老一少，吭哧吭哧往里赶。待来到梅林边界，就瞧见三五个小厮正急着打扫“战场”：抬书案的，撤宣纸墨宝的，抱衣服的，收拾酒壶的，还有一个正满院子里抓那些纷飞的纸片子。那些纸上，要么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好么是画着一簇簇绽放的红梅，还有的干脆就是几笔粗墨……

　　“少爷呢？少爷呢！”抱着衣服的那个小厮急得满地转圈儿找他主子，待看到老太太，登时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其他几个见了，也纷纷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你们主子呢，又在哪里胡闹！”

　　随着老太太呵斥声落，身后的一棵老梅树上，扑扑簌簌跳下一个人影。其人只着白色中衣，领口的地方，还松散得敞着，全然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完全找不到十三岁少年的痕迹！
　　我们的庚少爷，左手握着毛笔，右手捏着一截梅枝，伴着残雪和梅瓣，就这么衣冠不整的“从天而降”，看得八岁的小阿婢满脸黑线……

　　那个抱着衣服的小厮，很有眼色的奔了过去，及时给主子穿上了外衣。

　　“你真是我的小祖宗，变着花样儿的气我这老婆子哟！”老太太走过去，举起巴掌要打，却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最后只轻推了一下孙儿的肩膀。

　　手起掌落，庚少爷一个酒嗝打了出来，酒气熏了老太太一脸……

　　“你……你还了喝酒？”老太太声音拔高，可偏偏又不舍得打，又不忍心狠骂，只能一边给他系好衣襟，一边转身指着身后那些小厮们痛骂：“你们可这真是要气死我老婆子！你们主子有寒疾，你们知是不知？！如今孙老头他又不在，少爷这要有个三长两短，如何使得？！哎唷，你这孽障啊！”说完，又忙推着宝贝孙儿进屋烤火，又吩咐林妈妈去准备解酒汤。

　　看到此情此景，就连一直跟在后面的阿婢，都小大人一般地轻声叹了口气：哎，果然是不着四六。

　　进了屋，这庚少爷也不说话，只如木偶一般，让人给塞进了被褥中，然后就闭着眼睛假寐。任外面乱成一锅粥，他自是岿然不动，似是与他全无干系一般。他这个办法也好，老太太看他闭眼休息了，怕他受了寒身体难受，那唠叨了一路的话也不再说了，只静静守着他。

　　在老太太的吩咐下，火盆一连生了三个，全推到床榻旁，直烤得阿婢一张小脸儿通红。

　　这样等了一会，老太太看孙儿脸色逐渐又白变红了，这才拉过阿婢，指着程御庚轻声问：“四丫头，这便是你庚哥哥？听说你们以前在孙大夫府上偶遇过，可还记得？”

　　“不记得了。”阿婢也不算说谎。自打从孙大夫府上回来，发生那么多事，阿婢应接不暇，完全忘记了曾经那个偶遇的少年是何模样了。

　　床上假寐的人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角。

　　“不记得也好！今日这番样子，丢人现眼，让人看了不够笑话的。哪还有半分程家嫡子的模样！”想到这个，老夫人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就“噌”的又上来了。她嘱咐阿婢守着火盆取暖，说是自己要去给那些陪主子胡闹的小厮们训话，便气呼呼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程御庚和阿婢二人，安静的很，只听到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兹兹作响。阿婢直觉想要离床榻远一些，没走开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道：

　　“四丫头？来，给庚哥哥斟杯茶。”

　　阿婢回头，就见程御庚已经掀开了锦被。正一手撑着头，侧着身朝阿婢看过来，脸上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

　　阿婢也不说话，蹬蹬几步走到桌子旁，踩着凳几，倒了一杯茶，又小心翼翼地端了过去。

　　程御庚却不伸手来接，只盯着她的小脸儿道：“还真是傻了不少。让你倒茶你便倒茶，那以后，那些二哥哥、三姐姐的，让你当驴作马，你也照做算了！”说完，才漫不经心伸手来接茶杯。

　　这话说的好不客气。虽是在提醒，但这语气可真真是讽刺。阿婢很不高兴！她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忆起孙宅相遇时他的那次毒舌，顿时恶从胆边生……

　　就在程御庚伸手来接茶杯时，阿婢举着杯子的手一歪，温热的茶水就从庚少爷白皙的额头成股流下。水珠挂在那浓密的睫毛上，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阿婢把杯子往他怀里一扔，不等发作，便蹬着小腿儿朝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庚少爷醒了，要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