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31、第三十一章 阿婢 面众

　　程老太太把阿婢的衣襟重新扣好，然后拿起孝布，亲自替她戴在右臂之上。

　　“好丫头，无需替老婆子我顾忌这些。这样就好，谁也说不着什么。”说完，招呼丫鬟过来给阿婢梳洗打扮。

　　阿婢神情虽是痴，动作却不慢，自己能做的，决不让丫鬟动手。只剩梳头这一项，她没有逞强，老老实实坐在铜镜前面。

　　老太太在背后看着，突然来了兴致，对着梳头的丫鬟道：“若樱，你退下吧。我来给丫头梳。”说着，还当真接过丫鬟手中的木梳，伸手捋着阿婢的头发。大概是吃不好的缘故，阿婢的头发有些枯黄，但却软软的，很是舒服。

　　老太太动作很轻，生怕将小丫头弄疼了，一边梳一边还吩咐林妈妈：“让膳房多做些添芝麻的辅食，给小丫头补一补。”

　　林妈妈连声应好。虽然不喜阿婢的身世和她现在这般呆傻样子，但是看到自从这丫头来了这院子以后，老太太就一改往日的清心寡欲，连笑容都多了起来。林妈妈心中就很欣慰，对这小丫头的不满也就随之没了。

　　阿婢有些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铜镜。那里模糊显出一个老太太，正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头发，给自己梳髻。曾几何时，姥姥她也是这像这样给自己梳发的……想着，她鼻头一酸，豆大的泪珠就滚滚而下。

　　她不是痴傻，她只是心力交瘁，疲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新环境。深宅大院，富贵如云，这样的地方，她是见也没见过的。她不想走进这里，但好像有类似命运的东西在推着她走。

　　老太太给她梳好发髻，板正她的身子，替她抹掉眼泪，对阿婢郑重道：“丫头，人来这世上一遭，什么风雪不得尝尝？先苦后甜，这是老天爷的优待！若真是顺风顺水的过来，将来再遇到大风大浪，也未必能就能熬过去。人啊，就像这把木梳，”说着，成老太太把木梳横放在一枚横在桌上的玉钗上。梳子摇摇晃晃刚好稳住，再松开手，便是左右平衡。老太太指着它道：“这边得了，那边必然有失。那享尽大富大贵之人，必然得承受兄弟相争、子孙互斗之哀；那看似贫苦的独门小院，也必定有小家和睦、其乐融融之福。你姥娘虽这般去了，但你又怎知她这世的苦，换不来那世的甜头呢？倒是你这小丫头，只有五岁的年纪，人生还刚刚起头，就这番萎靡不振，岂不让老天爷，尤其是你姥娘失望？！”

　　阿婢楞愣听着，眼泪也停住，一张脸显得就更加痴了。

　　虽然她两世为人，但笼统算起来，也不过只活了二十五个年头罢了。而眼前这位老人，半世为人，想必经历的风雨不会少，因为那双眸子，正在散发出一种阿婢从未见过的阅历和智慧，显得透亮而矍铄，让阿婢从心底钦佩和折服！

　　老太太说的没错，也许姥娘今世受的苦，来世会换成福分回报呢！就像她自己，前世本分为人却半路夭折，老天爷却没有丢弃她，这不又让她重活一世了么？

　　程老太太看着阿婢渐渐清晰明澈的双眸，搂过她，用宠溺的语气道：“我这一个老婆子啊，一个人住在这静园里无聊的很，我那孙儿又整日不着调儿，就差你这么个丫头，陪我说说话，聊聊天，你可愿意？”

　　阿婢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与先前的痴傻截然不同的神色。那娇俏的眉，又细细拧了起来。阿婢慢慢从老人怀里站起身，带着几分恭敬，小心翼翼道：“阿婢感念老太太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意随侍左右。”

　　程老太太看阿婢总是清明过来，心中高兴，但又瞧她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忍不住开解她道：“这院子里随伺的人，可不缺。老婆子我只愿有个能说贴己话的，不嫌弃老婆子我烦闷的，你可能做到？”

　　阿婢也不言语，只是使劲儿点了点头。阿婢承认，她喜欢这个和姥娘一般，愿意慈爱地把自己揽在怀里的人。

　　看到阿婢的小脑袋一个劲儿点着，老太太心中欢喜，道：“小丫头，你也别以为当这程家儿女，是什么福分事儿。等你住久了，你便明白了。这里啊，兴许还不及你在夏家庄的清贫日子快活呢！”

　　阿婢心里清楚，老人这是在宽慰自己的心呢！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可是眼前，有张家的人在，她是不敢回夏家庄了；而且，呆在春平县城也未必就安全。有县令于老爷在，她随时都有可能被“请”走，作为他升官的“利器”，她自己倒无所谓了，她只是不想让孙老儿或是程老夫人为难。这样看来，也许留在程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她实在不能平白无故的接受这份恩惠，阿婢正要再说什么，方才出去安排辅食的林妈妈回来了。

　　老太太正拉起阿婢的小手，站起来。阿婢头上顶着两个童髻，穿的是那件黛蓝色襦裙，上面暗织的黛青色吉祥莲纹，与下面的同色云纹缎褶裙相得益彰，脚上蹬着一双新做的杏色绣鞋。如此模样，让刚进来的林妈妈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哟，好一个俊俏的小贵人啊！”

　　阿婢刚被救进府的时候，穿着破旧，脸也被冻得通红，再后来，赶上她一直高烧不退，脸色也不济，林妈妈就一直没顾上仔细瞧。如今看，这丫头病也好了，一张小脸儿也白皙红润，再衬着这套衣服，怎么看都是一个灵气逼人的美人胚子！比起府上那些小姐们来，可丝毫不逊色。

　　阿婢不忍辜负程老太太方才那一番用心良苦的谆谆教导，遂低了头，糯声回道：“让林妈妈见笑了。”阿婢不懂大宅门里的规矩，也不会行礼，只略微欠了欠身，语带歉意道：“这几日，劳林妈妈费心了。”

　　此话一出，林妈妈吃了一惊：“这……”转而看老太太拉着小丫头的手，一脸的欣慰和自豪，顿时大喜：“恭喜老太太了！看来小小姐的病是大好了，也是随了老太太，心宽体胖。合该是一家人！”这小丫头一番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到乡下野女的痕迹，这可真的大大出乎林妈妈的意料了。

　　这话听了，程老太太高兴。她喜滋滋的攥着阿婢的小手，嘴上却说：“若是真变傻了，那也未必就不好！傻人自有傻福分。若不然，等着这府里的那些虎豹豺狼，闻着味儿凑过来，可不够费心劳神的了！”

　　这样的话头，林妈妈自然不敢接。阿婢一旁静静的听着，心领神会。只是她万没想到，这些虎豹豺狼什么，不是慢悠悠嗅着分辨敌人，而是撒开蹄子，直奔她而来啊！

　　是日午时，老太太拉着阿婢小手来到外间的时候，午膳已经摆好了。满屋子一溜的人，从主到次，皆恭恭敬敬的候着。

　　为首的中年男子，慈眉善目，眼中含笑，正是程家的家主程老爷。在他一旁，一身绛紫色华服，面容姣美的，是程家的当家主母安氏。紧接着，是一身青翠直裰的郑姨娘，比起安氏，她年纪是要大一些，但是那份柔媚之气，却丝毫不比安氏差。

　　另一边，站着一排小辈，依次是嫡次子程玉靖，嫡长女程芸，嫡次女程湘慧，庶子程玉锦，庶女程英慧。嫡长子程御庚依旧称病不出，不在其列。这其中，嫡长女程芸慧是先夫人王氏所出，目前养在安氏屋内。

　　在程老太太的严威之下，程老爷对于纳妾这门学问，知之甚微。这个郑姨娘，还是在先夫人王氏在的时候，主动替夫君纳进来的。也因王氏身体不好，多年未有子嗣，这才得了程老夫人点头。

　　这个郑姨娘也算争气。一进门就先后生下了长子程玉锦和长女程英慧。大概因为沾了这份喜气的缘故，王夫人在程英慧出生那年终于怀了身孕，一年后诞下嫡子程御庚。因为这嫡子来的不易，程老太太特意起了“御庚”的名字，来保佑他抵御疾病、长命安泰。之后又过了两年，王氏诞下一女程芸慧，可惜的是，由于上一胎落下了病根，生产后不足半年，王氏便殁了。

　　再之后，便是安氏进门，先后诞下嫡子嫡女，至此，程家子息才算真正兴旺起来。

　　程老太太一向是深居简出，只在院子里静心礼佛。像今天这般突然招集府中人一起用膳，还是头一遭。遂众人很是恭敬，就连这事件的主角阿婢随老太太一起登了场，屋子里也无人敢私语，安静的很。

　　老太太命大家依次落座，便直奔话题。

　　“今日这家宴，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把这小丫头带给大家认认。免得以后路上碰上，该有礼的没礼，不像话。她比湘丫头小半年，以后便是这府里的四丫头，吃穿用度概和姐妹几个一样。”顿了顿，她拿威严的目光一扫，象征性地问了句：“大家可有什么疑议？”

　　程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不容质疑，意思再明了不过了。但是，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某些没眼色的人往“枪口”上撞。

　　安氏就是这个出头的傻鸟儿。

　　她完全没有注意去听老太太的一番“暗示”，而是十分不悦的盯着阿婢绣臂上的孝布，开了口：“母亲。这既然是认作了程家的儿女，这孝布还是撤了吧，没的沾上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