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亭日暮》南木云

3、第三章 边晓的生活

　　边晓的生活依然无波无澜。那天之后，周扬送她回了家，她隐隐觉得他是生气了。那样的男人，从来都是被女人趋之若鹜的，她确实无理了。但这样也好，起码不要给自己留下幻想。要不起的东西她从来不会给自己希冀。
　　中秋节公司放了三天假，同事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小长假的出游计划。边晓没有打算，工作之后，她自然不在接受父母的资助，何况他们本也觉得义务已尽。她每月的工资除去开销其实所剩无几，工作了一年她的银行卡里也没有超过五位数。江雪的婚期定在元旦，她不想包一个红包了事，江雪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想好好送她一份结婚礼物，留作纪念，不一定很贵重，但一定要有心意。
　　边晓思考了好几天，都没有拿定主意到底买什么好。那天早起喝水，才猛然有了主意。中秋那天她在家窝了一天，等到商场时，正赶上假期的购物高峰，商场里人山人海。她搭电梯直接上了五楼，那里一整片都是卖杯子的地方，因为喜欢，她来看过好多次。但每次也只是看看而已，那不是她的消费水平。这次要买来作为新婚礼物送给江雪，也正好满足一下她长期以来压抑着的购买欲望。
　　她也不急，慢慢看，那细腻洁白的骨磁，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一个精美的艺术品，简直琳琅满目，美不暇接。她一个一个细细看过去，认真听着销售人员的介绍，来来回回逛了好几圈，终于选定了一套青花系列的骨瓷咖啡杯。
　　结完账出来，她依旧搭直梯下楼，到四楼时，电梯里涌进一群人，边晓被挤在最后面，简直摩肩擦踵，她站得难受，稍微转动了一下身体，她就怔住了，前面的背影，是她无比熟悉的。
　　虽然电梯里很嘈杂，她还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你现在大了，穿衣风格也要换一换，要是你不喜欢，妈妈可以去调换。”
　　旁边的女孩撅着嘴，颇有些不高兴。
　　“这次就算妈妈不对，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边晓木然地听着一对母女的小别扭。那是她的妈妈，但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自己说过话。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感情不和，父母之命下的悲剧婚姻，本该早日结束的错误，却因自己的抚养权问题，一拖再拖。那点淡薄的父母之情早已被怨恨散尽。等到她稍微可以自立，他们便甩手离去。她早已接受现实，也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边晓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明明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此刻竟然流下泪来。她厌恨这种突然而来的委屈感，好在电梯门很快开了。她跟着人群走出去，她就走在她们后面，她们没有发现，她如同一个偷窥者。看着她们走向一楼大厅，那里有月饼展销会，人影攒动，她有点看不清楚。有个男人拿着盒月饼从人群中挤出来，哦，那是她的继父，可是他们几乎没有接触过，因为一开始她就被排除在他们的生活之外。因为她是耻辱，是怨憎，是不堪回首的。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提着月饼，一家人言笑晏晏的往外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消失。她才蓦然地走到刚才他们站的地方。
　　有销售员亲切地迎上来：“小姐，今天是团圆之夜，可以了解一下我们的新品‘团圆月’。”
　　她摇摇头，走出去，天果然已经黑了，月亮呢？她没有看到。她突然不想回家，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她走下站台茫然失措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只有那路灯是柔和的，是温暖的。临街的店铺灯火辉煌。她走过去，那明亮的橱窗玻璃上印着她的身影，再往前，那是有一家酒吧，她从来没有去过。
　　她不想再做一个乖孩子了，因为再乖也不会有人在乎了。她推开了门，那里面没有想象中乌烟瘴气，侍者送来一杯酒，那颜色很是漂亮。她啜了一口，清凉的感觉直抵心脏，然后是火烧般的灼痛，她呛得眼泪都留下来。这种滋味很奇怪，她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全身都打了冷战似的，侍者说这叫“冰火两重天”。
　　她当然从没喝过。一切离经叛道的事情她都没有做过，从小她就规规矩矩，因为父母不喜欢，她更不敢让他们生气，她在学校努力学习，回家自觉做家务，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但他们还是不要她。她记得那天回家，他们为谁来抚养她吵得不可开交，他们那样嫌弃她。
　　那时，她哭了没？好像没有，因为他们经常吵架，她已经习惯了，所以她还能平静地说，我可以自己生活。
　　走出酒吧时，脑袋还晕乎乎的，冷风一吹立刻清醒了不少。喝了一杯酒竟然还没醉，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样好。
　　走到楼道口，那里停着一辆车。这栋楼是原来一个国营企业的家属楼，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非常破旧，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职工。今天是中秋节，合家团圆，一定是哪家老人的子女回来了。她晕乎乎地想，还抬头找了找月亮，就在树梢上，那么大的一轮。
　　楼道还是没有灯，还好月光从每一层的窗户照进来，她踏着月光上楼。到了家门口，她低头在包里翻钥匙，转头间，猛然看到窗户那边有一点猩红，黑暗中有人影移过来，她吓了一跳，转头就要跑。但来不及了，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她的手臂被拉住，猛然跌进一个怀抱里。
　　“别怕，是我。”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并不陌生，是周扬。
　　她怔了半天，才发觉自己还被他拥在怀里，顿时有些慌乱，急忙挣开，拿出钥匙开了门。
　　周扬跟着她进了门，屋里依旧是那日见到的情景，虽然简陋狭小，但干净整洁。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边晓显得很慌乱，放了包，头也没回就对他说：“你先坐，我去烧水。”
　　进厨房往水壶里添水，她的手都有些发抖。她不知道周扬这么晚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他们自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
　　这些天她的心里并不平静，那晚的情景总是不经意间就浮现在她的心头，她承认自己对他动心。二十四岁了，她头一次有了爱的感觉，但更多地却是惶恐和害怕。也许是因为他冷漠而又玩世不恭的态度，但更多地，是因为她始终都知道，那不是她的世界。
　　而对于要不起的东西，她从来避而远之，感情也是一样。她深知爱而不得的后果，虽然她祈求的并不多。
　　但现在，他突然来了，就在几步之外，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很头疼。那酒后劲十足，此刻她脑里又是一片混乱。水壶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拔下插头 ，拿杯子倒了水，刚转过身，就发现周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口，眼睛深邃地注视着她，她一惊，玻璃杯的热度猛然传至指尖，顷刻之间就脱手滑了出去，热水溅到脚上立刻就渗入皮肤，她来不及多想蹲下身去，周扬却比她更快，快速帮她脱了鞋袜，脚面果然红肿不堪。
　　“有烫伤药吗？”
　　边晓摇摇头，她很少生病，家里并没有准备任何药品。
　　周扬抱着她到客厅，将她放到沙发上，又起身去厨房拿了盐来，细细撒在伤处，盐与皮肤接触，是火辣辣的刺痛，边晓疼的一缩。周扬抬头说：“很疼吗？”他声音很轻，眼里全是不忍。
　　边晓望着他，他的眼里不再是倨傲的冷漠，泛着温柔的光。这一刻，她心里是感动的，她想说声“谢谢”，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仍旧低下头去处理伤口，因为离得近，他的头近在眼前，边晓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黑发，在灯光下发着熠熠的光芒，她突然想伸出手去摸一摸。
　　他突然说：“这样不行，起了水泡容易感染，我去买药。”
　　边晓急忙叫住他：“哎，不用的，过几天就好了。”
　　为了验证自己所说不假，她又接着说：“我感冒都不吃药的，从小到大医院都没去过几回，抵抗力已经培养出来了，所以……真不用。”
　　边晓并没有说谎，父母不太关注，连她的身体也有自知之明。
　　周扬并不认同：“那你怎么穿鞋，将来水泡破了还会留疤，你也不介意吗？”
　　他说的在理，边晓有些无奈，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说：“这里药店很难找的。”
　　周扬这时却露出了一点微笑，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出了门。
　　已经接近零点，街道上店铺基本上都关了门，这里又接近郊区，周扬把车开出去很远，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回去时，屋子里还亮着灯，静悄悄地。边晓已经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眼尾有自然的弧度，在灯光下印出一小片阴影。周扬蹲下身，拿出药膏，尽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抹药这件事情上。可能是困极了，直到抹完药，边晓都没有醒过来。
　　他只好把她抱起来，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里，凉凉的，痒痒的。他低头看她，她依旧睡得浑然不觉，那小巧的鼻梁下是花瓣般的红。他有些后悔自己今晚来这里的冲动，现在他有被束缚住的感觉。
　　好在沙发离床并不远，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心地避开她的伤脚。他准备离开，却在回头之间发现她已经醒了，正直直地看着他，眼里还有刚睡醒的朦胧，渐渐地涌起水雾。
　　她是哭了吗？周扬有些不解。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她的语气还带着哽咽，眼睛依旧雾气弥漫地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依旧只是看着她，在这深秋的夜里，那目光如水，缓缓地流入她的心里。
　　“我可以吻你吗？”
　　“嗯？”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光线倏然暗下来，仅仅几秒钟，他的脸已在咫尺之间。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不能呼吸，只能被动地承接着他的温度。一定有什么攫住了她的心，她不能思考，她的感觉背离了她的理智。终于她闭上眼，在惶惑而又甜蜜的双重冲击之中伸出双手，拥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