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爱》容容流云

37、回家 羽沫眼底一

　　羽沫又在病房外站了会。

　　估摸着东海真睡着了，才走到走廊尽头，给肖东远打了个电话：“大哥，吴主任说你的检查报告今天出结果，我的还要等几天。我今天累了，想回家歇歇。你有时间去吴主任那拿么？”

　　“有时间。羽沫你赶紧回家歇两天，我今天去陪床，你都放心。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东远说。

　　羽沫进家先洗了个热水澡。

　　被热水一烫，头昏昏的，才感觉真的累了，头发也没吹干，就倚在床头睡着了。

　　半夜醒来，翻了个身，急忙摸出手机，屏上一闪一闪的是模糊的光，并没有肖东远打来的未接电话。心里一凉，就逐渐清醒过来，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

　　快清晨时，东远发来短信：“没有配型成功。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你先休息，我再值一天。”

　　羽沫头昏头痛，又朦朦胧胧地睡了，梦见那年自己撑着伞走在槐树街上，一辆大车像怪物般风驰电掣地冲过来，她拼命躲闪，口里喃喃哭泣：“不，不……”惊醒过来，汗湿透了后背。

　　睁着眼怔怔的躺了半天，窗外天光渐渐泛白，雨沫摸索着手机，给吴主任打了个电话：“吴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明天是我生日，您看我能不能接我丈夫下午回家呆一会？他最近情绪不大好，很想家。”

　　“嗯……这样吧，半天，记得一定按时吃药。”

　　“好的，谢谢主任。”

　　羽沫起身，用块碎花手帕系了头发，就开始收拾屋子，清扫，擦洗、换洁净的被褥……安静又麻利，好像能这样一直忙着、累着，心里反而好受一点。

　　第二天一早，又赶去市场拣了东海爱吃的菜买了几样，洗洗涮涮，烹烹炸炸，收拾成半成品。一直忙到午后，才往医院走。

　　住院部楼下有一个小花坛，羽沫穿过□□，隐隐听到有人低声哭泣，那声音仿佛又有点熟悉，不由停了脚步。

　　抬头看，竟是和她一屋陪床，也是照看丈夫的吴姐，蹲在墙根，双肩耸动，一小缕早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很是扎眼。羽沫记得她只比自己大几岁，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一时呆住，顿下脚步，心里砰砰地跳，有心过去劝慰两声，却迈不开腿，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吴姐哭了会，抹着眼泪，渐渐走远。

　　羽沫脚下虚浮，扶了花园中的长椅坐下，心绪烦乱。

　　抬头望到住院部二楼，东海孤独地站在病房的窗前，夕阳西下，微光勾勒出一个单薄的剪影，很快又黯淡下去。

　　羽沫身上没了力气，又半倚半坐了好一会儿，反复深呼吸，方打点起精神朝病房走。

　　推门进了病房，斜眼觑了一眼旁边的床，果然换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躺着。

　　羽沫心里一边告诫自己要镇静，一边勉强试着挤出点笑容，弯了腰，从自家床头拿了件厚衣裳，走过去替站在窗边的东海披上。

　　东海立刻回身，握住了她的手，笑：“我刚开始想你，你就来了，吴主任怎么说？今天我们能回家吗？”停了一会，又笑，“你陪我偷偷溜回去也成。”

　　羽沫不做声，默默替他换下病服。

　　有小护士进来给病人换液，笑问：“帅哥，这是要去哪啊？一会儿你还有药呢。”

　　“我们可是和吴主任请过假了。”东海笑，“麻烦你，把药给我媳妇带上吧。”

　　小护士抿嘴乐：“瞧把你高兴的。那好，你们一会来护士站带药吧。”

　　从医院出来，两人打了辆车，刚到槐树街，东海就执意下来，说想走回去。

　　华灯初上，两人手挽着手，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的梁羽沫内心永远波澜不惊，平静温和。她每天宅在家里，收拾收拾家务，偶尔做做饭，更多的时候陪着岸岸游戏、成长。她不太关心家以外的世界，而东海也从来不把外面的艰辛和风雨带回家中，他养着她，他宠着她，他甚至溺爱着她。在东海温暖的怀抱里，羽沫慢慢卸下铠甲，日渐柔软与开朗，连那些因失明带来的或深或浅的伤口也悄悄愈合。

　　连她妈也经常指着她训道：“自打你嫁了人，可是越活越像个小姑娘了。”

　　她原以为，日子会永远如此，然而，东海却突然把重担移到了她的肩上。

　　她咬紧牙关，挺直脊梁，扛下来。

　　可天知道，那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叫肖东海的人，即使他远在天边，依然是她的思念，她的希望，她的勇气。

　　可是现在呢，羽沫想着，又是一阵难忍心酸。

　　东海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今儿是怎么了？一路上，怎么总是悄悄叹气呢？”说着伸手想去摸她的脸，羽沫下意识地躲了下，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东海便安静下来，沉默了。

　　羽沫极力调整自己，口气轻嗔：“说是要给我过生日，礼物也没有？诚意呢？”

　　东海笑：“怪不得一路生闷气，也不出声。哪能没礼物？”

　　羽沫奇道：“你整天呆在医院，哪来的礼物？”

　　正好走到槐树街中心，东海拉着她走进谦谦玉器行，喊：“老周，我去年寄存在你这的东西呢？”

　　周远山正低头算账，闻声抬头，却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呦，这不是东海么？稀客稀客。”一边冲羽沫微微点了下头，一边推了椅子让二人坐下，“这是什么时候到的家啊？也没叫我接风洗尘。东西按你的吩咐一直替你保管着呢。我还心说，你怕不是忘了，那就白便宜了我了。”说笑着，已经打发人送来一个小小的灰丝绒盒子，递给东海。

　　东海笑：“羽沫去做眼睛手术时，心里总害怕。我就从你这挑了件小礼物，想着等她手术成功了好安慰安慰她。那阵子忙，一时图方便先寄存这了，后来这事那事的，耽搁这么久，倒麻烦你替我保管了。”说着递给羽沫，“你看看喜欢吗？”

　　“这是常有的事。你何必这么客气呢？”周远山当初不知肖东海精心挑的这枚戒指是送给谁的，后来又突然听得他和店里的女孩有私情，就更不方便和梁羽沫提起了。此时听东海大方提起前因，心中倒是几分纳罕，故特意留心看了去。

　　那梁羽沫挨着东海坐着，竟似乎全然没了往常按摩店里那个美艳的老板娘的影子。素面朝天，安安静静，乖巧柔弱得倒像个邻家大女孩。

　　羽沫低了头，接过盒子，打开看时，是一枚小小的白金戒指，中间镶了一粒小小的钻石，花托像只盛开的小槐花，样子极为素朴，里圈刻着“love for ever”和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想来，当初东海定这枚戒指时已然知道自己身患重病，滋滋在念的竟还是她的眼睛手术。

　　“喜欢吗？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喜欢。”

　　东海替羽沫戴上，大小刚刚好。

　　“好漂亮，又素雅又别致，周哥，我怎么没见过这个样式的？”一个染了酒红头发的年轻女孩子，不知何时走过来，一手攀了老周的肩膀朝他娇笑，“什么时候你也向这个帅哥学学，送我一枚一样的？”

　　周远山笑：“这可是人家东海自己设计的样子。”又看向羽沫，“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你们怎么想起今天来取？”

　　羽沫犹豫了一下，东海笑说：“她生日。”

　　老周回手招呼伙计，送了瓶酒过来，递给羽沫：“这酒入口甜香绵软，但后劲十足，也是朋友送的。今天我借花献佛了。”

　　那女孩笑眯眯的打量羽沫。

　　羽沫忙推辞，东海却接了过来：“老周一番心意，拿着吧。”

　　两人出来，东海笑问：“老周是换女朋友了？感觉岁数挺小的。”

　　羽沫答：“钱烧的呗。”

　　东海摇头：“老周以前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快结婚了，女孩为了出国背着他打掉了孩子。老周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又遇到一个，一块喝酒时还带出来过，快谈婚论嫁了，女孩竟然得了急病……也是个心里有疙瘩的人。”

　　羽沫不吭声。低了头，抚摸手上的戒指，摸到里圈英文，不禁心里微疼，轻轻叹气。

　　“结婚时也没送，总觉得亏欠你。”东海又挽了羽沫的手走，“怎么了，真不喜欢啊？”

　　“我看病时不是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吗？你哪来的钱？”

　　“你住院时，我挣得啊，你天天给我电话说自己害怕，我不是心疼想哄你开心吗？”

　　羽沫点头叹道：“你那时侯就知道自己病了，还敢这么乱花钱。”

　　东海愣了下，笑道：“老婆，不兴咱这么没情趣啊。拿了钻石戒指的女人，不都抱着老公乱吻吗？最不济，也得含情脉脉的说声你真好。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羽沫笑：“什么电视这么无聊。”停了下，又笑说，“你真好。”

　　东海也笑：“可见电视都是瞎编的。这也叫含情脉脉？”

　　羽沫想了想，拉着东海的手站住，低声说：“遇见你，真好。嫁给你，真好。爱上你……”停住，笑道，“你能不能有点品味健康些的情趣？好搞笑的。”

　　东海笑：“你快别说了，我也受不了。你说的特二。”

　　羽沫伸手打他。

　　东海牵了她的手：“收了我的戒指，今天开心点了吗？你一直叹气呢。路上，咱给岸岸和妈也买点什么吗？”

　　“老家的姨婆添了孙子，接了他们去过满月，要住几天。嗯，事先我也不知道吴主任同意不同意你回家，也就没和他们说。生气了？”

　　东海摇头。

　　走到家门口，羽沫松开东海的手，正要拉开手包拉链，东海把酒递过来，低声说：“我带着钥匙呢。”然后弯腰，插入门孔，“当”的一声门锁轻启，东海站直，轻轻推开家门。

　　羽沫眼底一热，急忙低了头往里走，东海却一手合上门，一臂伸长抱住了她，羽沫手里拎着酒，只是被动的站着。

　　东海低声说：“沫沫，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