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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住院 东海苦笑: ...

  •   东海夜里就开始低烧。

      羽沫和他大哥通了电话,那边立刻去帮忙联系医院。

      这边就连夜打车回了江州。

      哪里想到,到了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羽沫平时柔弱,但事到临头倒常生出一丝勇气和沉静。白天伺候洗漱,喂水喂药,打饭按摩,夜里两把椅子一对,就睡在东海的病床前。

      只要东海疼得一动,自己先就惊醒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东海就似得了安慰般,慢慢平静下来。

      一天夜里,羽沫趴在床头朦胧睡着,东海含含糊糊呓语:“你别哭,我听你的就是了。”羽沫没听清,趴过去,摸摸东海头,像是又烧了起来,忙去喊大夫寻护士,从此更是加倍精心,几乎夜里不敢再合眼了。

      这样日日夜夜的守护了三个多星期,东海的病情才慢慢稳定下来,人也清醒多了,只是还没什么力气,下不了床,药也是越用越复杂。

      这天,羽沫正陪在床边,看输液瓶里的液滴完了,摁铃喊护士。一个小护士换了液,招手让她出去。

      羽沫见东海还睡着,忙和旁边床上的中年病友打招呼:“麻烦您,我出去一下,我老公要问,说我一会就回来。”

      原来是东海的主治大夫吴主任找她。

      羽沫内心忐忑,敲门走进主任办公室。

      满头银发的吴主任正在查看病历,见是她,停下来,温和地招呼她坐下。

      羽沫不安,摇摇头,只是一旁站着。

      “你站着,我们怎么谈?”吴主任笑笑,指指身边的椅子,羽沫侧身勉强只坐了个边儿,“肖东海的病情最近稳定了些,血压心律都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肌酐也在降。”吴主任低头看着病历,“你们怎么把病都拖成这样了,才来医院?”

      “我前段时间眼睛做了一次手术,所以拖了段时间。吴主任,我和东海的大哥都愿意捐肾,您看什么时候安排个检查时间?”羽沫问。

      吴主任看了羽沫一眼,斟酌了下语句:“作为主治大夫呢,我必须得和家属交代清楚病人的实际情况。肖东海来得有些晚了,手术预期不是很乐观。而且等肾\源有时一两个月,有时一年半载也说不准。我也听说了点你们的情况,你才刚做过眼睛手术,经济上也不是很宽裕。现在病人呢,情况暂时还算稳定,我个人的建议,家属可以考虑让病人先回家调养调养。”

      羽沫愣住,没有听大明白:“您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出院?东海病得这么重,调养能管什么用?你的意思是……是说东海治不好了?”

      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世事无绝对么。但客观的讲,预后确实不好。所以,是否继续留在医院你们家属做决定。”

      “他大约还能……”羽沫哆嗦着唇,怎么也问不出来。

      “不好说。几个月,半年多都有可能。我本着医生的良心讲,回家休养在各方面都更符合你们现在的实际情况。你自己看吧。”

      羽沫低了头,扶着桌子慢慢起身:“谢谢您……我再想想。”

      吴主任虽然见多了这种情况,但看着对面这个清秀的年轻女人瞬间脸色惨白,似乎站也站不住了,也难免心生同情。忙伸手扶了下她:“你还行么?没事吧?”

      羽沫抓了吴主任的手,神色茫然,仓促间倒似抓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使劲摇晃着对方的胳膊,身子一软,就跪了下去,哆嗦着唇语不成调:“伯伯,我家小孩子刚六岁,只有这么点点高,他还不能没有爸爸啊。求求你,救救东海行么?”

      吴主任连忙拉她:“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快起来。都是有孩子的人,为人父母……我明白你心情。”

      羽沫看着他:“您家的大哥多大了?”

      吴主任犹豫了下:“三十左右吧。你快起来。”

      羽沫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般:“我丈夫也才刚三十一岁,和您家大哥差不多大。他从小就没了父母,孤苦伶仃的长大,眼睛还不好。为了给我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为了让我和孩子能有点依靠的活下去,他竟然隐瞒了病情,才延误至今。他真是个心地极好的人,伯伯,我求求您,只有您能救救他了。”

      吴主任听着也难过,递了纸巾给她:“你决定好不出院了?好吧。那我再联系省里的专家下周给他会个诊。中西医结合着治治,效果可能会好点。你和他哥这几天就先预约去做检查。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多方面,我和别的省市医院也联系着。”

      羽沫感激得直点头。

      吴主任看了她一眼,又说:“手术费和后期治疗费,不是笔小数目,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早作打算。”

      羽沫连忙点头:“这我都能准备好。”

      羽沫从吴主任办公室出来,后背出了一层虚汗,人软软的,没点子力气。她在走廊里拣了个昏暗处坐了,心里慢慢合计着,按摩店和花店都还在赚钱,要供一家人日常生活开销和东海后期治疗,暂时不能转让。家里存款因为自己治眼睛,所剩不多,只有现在住的房子地处市中心,应该还值些钱,这一两个星期必须得卖出去,但房子名字是东海的,可怎么哄骗他签这个字呢?

      羽沫妈晚上过来送饭,没见到她,到处找不见,这时看见羽沫疲惫的躲在角落里发呆,就陪着她坐下来,拉了她手:“东海不是好点了吗?别愁坏了。你回家睡会儿,我替替你。”

      羽沫疲惫的把头倚过去,靠了她妈的肩:“妈,我急需治疗费,唯有把现在住的房子先卖了,可是您说,东海肯签这个字吗?愁——”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必须得卖房么?”

      羽沫绞着手,低头算了算:“必须卖。存款还有一点。可手术费肯定不够。东海这么犟……我想个什么法子骗过他呢?愁死我。”

      羽沫妈低着头沉默了会儿,拍了拍她肩说:“你那房子先不用卖了。毕竟离岸岸上学的地方近。槐树街老房子大,应该更值点钱,也没人住,就它吧。”

      羽沫吃了一惊,急忙摇头:“这怎么行……这是您养老用的。要卖也只能卖我们的房子。”

      羽沫妈拉了她手:“不用卖。年前你不在家,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咱家槐树街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有两种补偿方案,给回迁房或者给补偿款。我本来打算和你商量商量,现在我做主了,咱们就要补偿款。”

      羽沫迟疑了下:“我俩有房子,您的还是自己留着……”

      “这也算事有凑巧。看来东海肯定是有救的。你就别犟了。先拿钱交手术费要紧。东海和你都是我的孩子。”

      羽沫眼圈一红:“妈,我对不住你——”

      “这是什么傻话?你个傻孩子。那房子将来终是要留给你的,有急用当然先救急。”羽沫妈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东海这孩子,想当初要多问他几句,孩子也能早点住院,也不至于拖成这样。”

      “连我都不知道他生病,您怎么会知道呢?”羽沫叹气,“我还以为他迷上了田莉……不说了。您就更没必要自责了。”

      羽沫妈低头,嗐了一声:“哪个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不带点轻狂样儿,哪像他那么萎靡绝望的?怎么瞧着也不太像。只有你气疯了,才看不出来。我也背着你问了他好几次,他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只说对不住你。再者你又一口咬定,我猜你八成是发现了什么,我心里自然也是气不过。虽然有种种疑心,也懒得深究,没心情管他死活了。东海这孩子心思太重。委屈他了。”

      羽沫愣了会儿,怔怔落下泪来。

      “快起来走,回病房吧,不然东海要找你了。”羽沫妈催她,“事到如今,别总哭,也没什么用,还让东海难过。你也是经过事情的,大人了,这一家老小还都要指着你呢。”

      羽沫点头,起身往病房走。“田莉也看出点蹊跷,小文可能也猜到点。只有我糊涂,我以为他是心里有愧,才那么憔悴……说到底,是我不好。像您说的,结婚后他把我宠坏了,出了事就又担心我软弱,不能和他共患难。”

      “东海是宠你,却未必肯把你宠坏到软弱,这是你想多了。依我看,他倒是比我这个当妈的更看好你,心里不知怎么看重你呢。痴啊。”

      羽沫一时解不过来:“什么意思您?东海看重我?他把我当傻子看呢。”

      羽沫妈低头不语。

      “大约房补能有多少?您知道具体数额么?”

      “咱们算算,咱家的地点在市中心,又在繁华的商业街上,还有个小院子,连房子带院子一百二十多平米,一两百万总是有的。治病,应该差不多。”

      羽沫再次吃一惊:“这么多?妈,我真不知该和你说什么好……我替东海谢谢您,将来他一定好好孝敬您,慢慢等有钱了,我们一定还。”

      羽沫妈叹气:“还什么还啊,这房子本也应该有你的份,早晚也是你们的。早前也值不了这么多,要不然早卖了给你治疗眼睛了,这不这几年房价涨起来了么。只要东海的病好了,比什么都强啊。”

      到了病房门口,羽沫怕老人家太辛苦,好说歹说哄老人回了家。

      等进了病房,却见东海含笑半坐着,精神倒是见好。吴主任正带着一群小大夫查房,测了测血压,又听了听东海的心脏,笑着说:“还是年轻人哪,恢复得就是快。”

      羽沫忙走过去,替东海披了件衣裳:“都是您治疗效果好,谢谢吴主任。”

      东海斜倚了被子,笑“吴主任,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快憋闷坏了。我媳妇还总动不动就哭,烦死个人,您说说她,我这不也快好了吗?”

      吴主任也笑:“安心养病,彻底好了才能走。你媳妇可是个好孩子,人漂亮心眼好,要是赶上个能看得见的,还不供起来。这么照顾你,你只有安心养好病才对得起人家。”

      回头又悄声对羽沫说:“已经下了医嘱,明天他哥哥先去查,后天你去。一周左右就可能出结果。你记着拿到结果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羽沫忙点头,轻声说:“谢谢吴主任。”

      起身送他们出了病房。

      回来看东海似笑非笑地低头想心事,羽沫看了看时间,把该吃的药都一粒一粒的倒出来,又倒了水晾着,问:“笑什么呢?”

      “媳妇,我也觉得你还有被人供起来的命。”东海笑。

      “你还剩没剩一丁点良心?”羽沫脸色难看,抬高了声音。又弯腰把病床摇高一点,方便他坐起来。把药塞进他嘴里,又把水杯塞到他手里。

      “有点烫。”

      “烫死你得了。”羽沫接过杯子,又兑了点温水,尝了尝,再递过去,“我累了,不许你没事惹我生气。”

      东海吞下药又喝了口水,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咱不生气啊。吴主任让你去看什么结果?”

      “前几天你照的那些常规片子吧。应该没什么事。”羽沫说。

      东海低头剥了个桔子,慢慢地把白瓤也剥干净,才递给羽沫:“要是有什么指标高点低点的,也是正常的,你脾气不能这么急。大夫们都懂得怎么处理会最好。你如果想陪着我挺过这些风浪,一开始就不能这么拼命。如果早早地累坏了自己,能算是为了我好吗?今天就回家好好睡两天,这里有护士,何况我也好多了。沫沫,你要明白,你好好的,我才能坚持下去,是不是?”

      羽沫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真心这么想的么?真愿意安心好好治疗了吗?你这人有时心眼不好,总觉得我好骗好欺负。现在你如果还存了别的心思,就真是不想让我活了。你也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东海苦笑:“沫沫,你想想,我什么时候能拗得过你了?我真是怕了你了。但凡事量力而行,才能让我心安,也有利于我治病是不是?你听话,回家休息两天,行吗?”

      羽沫点头:“那好,我再坐一会就走。”

      东海向她伸手,羽沫坐到床边,靠近他:“我妈妈留下的那两个镯子可能还值点钱,还有东街开婚纱摄影店的大李,开洗染店的林子,开张前都从咱们店里挪借过一些钱,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我本不打算要了,你若有急用也可以去试试。”

      羽沫听他这口气,心又放下一点,长舒了口气,想起当初大李屡次热心地帮过自己的生意,原来是东海曾先施恩于人。

      东海的手顿了顿,又道:“房子是留给岸岸的,也是咱们的家,你休想动。这是我的底线,你最好清楚。”

      羽沫转身,轻哼了一声:“小心眼样子。谁稀罕啊?”

      看东海皱了眉,似乎更添了疑惑烦恼,连忙说,“妈在槐树街的小院刚好拆迁,正发补偿款呢。你也知道,这两年房价都涨疯了,何况那个地点,那个面积,看你这种小毛病,两三个也不成问题的。我们都商量好了。”

      东海吃了一惊,一时半会也没出声音。

      羽沫说:“拆迁的事昨天才开始落实,我也是刚知道的。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你好了,再给妈养老。”

      东海揉着羽沫的手:“想当初我求婚时,妈骂我是个无耻的强盗,我听着好玩,心里却有些不服。现在想想只剩下羞愧,我抢了她女儿,没能好好的照顾,如今还要用她拆迁的钱来看病。”又自嘲道,“可见老人家是多有先见之明。难为她现在还肯这么厚待我。”

      羽沫推他,轻笑:“你个傻子,那房子是我奶奶的,也留了部分给我,换我嫁了别人,我妈早都拿出来做嫁妆了,你吃了亏了。我的钱就是夫妻财产。我病了,你挣钱给我看病,是应该的;你病了,我拿咱自己的钱给你看病,自然也是应该的。”

      “这养的是个什么女儿?”东海拍了拍羽沫,“你这里说说玩儿,哄我就算了。可千万别由着性子和妈乱说话,很伤人的。”

      “我知道的。”

      “沫沫,今天我感觉好多了,你回家好好歇歇。”东海柔声说,“有时候我倒宁愿是你生了点什么小毛病,我天天这么不辞劳苦地伺候你,我心里可能会更好受点。”

      “我好好的凭什么要生病?”羽沫好久不敢撒娇了,此时看他精神好点,就拿着他的手放到脸上贴着,口里嗔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自打你病了,我从你身上真是一点人性的闪光点也找不到了。”

      东海低声笑,拿了衣服递给她。

      羽沫没办法,接了衣服却还站着。

      东海就低头一个又一个地替她系好扣子,挥挥手,自己盖了被子,翻个身背对着她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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