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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除夕 东海,你是 ...

  •   羽沫站在门边把一张大红的窗花贴好,又呵着气去擦下一块玻璃,眯了眼上下细瞧,玻璃窗上正映出东海的身影,他脊背挺直,背对着她站在灶边,围着件半旧蓝布围裙,把饺子一个个下到滚水里,缓缓搅动,水蒸气就慢慢氤氲在四周,他神态温和,与往昔家常的样子毫无二致,这场景太熟悉了,恍惚间倒似有点不太真实。

      羽沫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脊背上。

      东海怔了一下,又弯腰往锅里加了半碗清水,待饺子浮上来,盛好一盘,回身递给羽沫:“你先去吃吧,一会儿怕凉了,小心胃疼。”

      羽沫顺手拈起一个,尝了尝:“喔,好好吃。”又捏了一个塞到东海嘴里,“小心烫啊。你和的馅怎么能这么鲜呢?还剩多少啊,我来煮。我们俩一起吃多好呢。”

      “你先去洗手。拿了筷子再吃。”东海拍开羽沫又伸到盘子里的手,“我来煮就好,你脾气急,每次都煮破不少,乖,先去吃吧,别等都凉了。很快我就都煮好了。”

      羽沫吐吐舌头,又顺手捏了一个到嘴里,端了盘子到桌上。独自默默地摆弄碗筷。

      一会儿,东海就又端了两盘到桌上,笑道:“可都煮好了。马上就到零点钟声了,你不许个心愿么?”

      羽沫闭了眼,合掌,听电视里的钟声响起,心里默念了三遍。

      睁开眼,见东海也合了掌默默祈祷。就蹭过去,亲了他脸颊一下:“新年好!你往年从不许心愿的?今年许了什么?”

      东海的唇也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新年好,沫沫。不许问,说出来会不灵的。你现在有打算和我去外面放鞭炮吗?”说着已替羽沫披上了大衣,又揽过她来帮她把帽子戴好。

      屋外的炮竹声早已连成一片,震耳欲聋,满眼的火树银花。

      羽沫一手捂了耳朵,一手举着打火机,跺着脚躲到东海怀里。

      东海拎了根长长的竹竿,把鞭炮挂好在一头,高高举起,嘴角斜叼了根烟,冲羽沫侧低下头来,

      羽沫冻得手指僵硬,嬉笑着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歪着头笑,替他点烟,蓝色的小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东海温暖的笑容也忽隐忽现。

      羽沫就又踮起脚尖来亲吻他的脸颊,东海拿下烟,一手扶稳了她的头一边热切地回吻上她的唇,男人的舌尖带着点淡淡的苦涩烟草味,凉凉地扫过她的每一寸唇舌,细腻地和她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慢慢加深,百般宠溺,温柔似海。

      周围暗了下来,羽沫沉溺,吻得快忘了这个世界。一滴水珠热热的滴落到她的脸上又轻悄悄地滑落下去。

      羽沫恍惚中睁开眼看,东海却已侧开了头,把烟抬手递过来。

      羽沫捂着耳朵,举着烟燃点了鞭炮,东海一手抬臂把竹竿伸到远处,一手轻轻地再次揽她入怀,低头轻吻她的头发。

      炮竹立刻噼里啪啦地爆响起来,声音喧嚣,火光烁烁,光影里夜色瞬间变得灿然。只一会儿,热闹繁华又归为一片寂寂的宁静,只剩一地纸屑。

      东海松开羽沫,收回竹竿,淡淡地笑了一声:“是有点意思啊。燃得怎么这样快?还没听够响呢,就放完了。”

      羽沫抬头看他,心头却蓦然浮起一丝凄凉。

      东海牵了她的手。两人回到屋里,搬了小炕桌到床上吃饺子,羽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亲戚朋友近来的琐事。不一会,就不肯好好坐着了,头枕了东海的腿,看东海吃了一只饺子,就双手强捉了东海的手再来喂自己。东海有时假装不肯,羽沫就低了声又求又哄的,百般撒娇。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吃完了这顿除夕夜的饺子。

      东海起身去收拾碗筷,羽沫从背后抱着他,把手伸进他所有衣服口袋,里里外外翻了一个遍,搜出钱来,拿着数,笑:“五百二十,五百二十一,给我的压岁钱应该是六百,你还差我七十九元呢。”

      东海低头洗碗,淡然道:“你开的两个店都那么赚钱,还看得上我这点小钱?我给人打零工,哪里给得起这么高的压岁钱?你要是都搜走,明天我就只能饿着了。”

      羽沫笑:“那可怎么办好?不如这样,你明天和我回家吧。今天的碗我就都洗了,你看行不行?”

      东海顿了顿,停了手,沉下脸来:“也如愿和我过完除夕了,天一亮自己就乖乖回家去。别以为你想怎么逼迫我就能怎么逼迫我,我忍你也忍够了。”

      说着皱紧眉,扶了桌角缓缓坐下,“我知道没有我,你的生意也能做得风声水起,挺好。所以也不必在我面前装可怜扮柔弱了。有没有田莉,我想离开你,那都是千真万确的,这点你我都心里明白。你若还念一点旧情,本就不应该再跑来看我此时有多狼狈的。”

      羽沫看他脸色惨白,手臂微抖,汗涔涔而下,也慌了手脚,忙扶了他,问:“是哪里在疼么?要吃哪种药,你平时?”

      东海推开她手,踉跄着走到桌前,找出三个药瓶,举起一个拧盖子,手却抖得怎么也使不上劲,脸色更加灰败,疼得弯下腰去。羽沫觉得东海身体越来越沉,似在往下滑,扶他倚坐在椅子上,用自己身体半支撑着,急忙拧开瓶盖,问:“吃几粒?”

      东海勉强伸出四个手指头,却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羽沫心里急,端了水的手就一直抖个不停,洒了好些到东海衣襟上,分别数了四粒依次喂下去,又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半扶半抱,拖东海半躺到床上,抱了被子盖好,抓了手呜咽着摇晃。东海闭了眼躺了一会儿,疼得似乎轻了些,听羽沫一直低声唤他,就勉力拍拍她手,虚弱的笑:“吓着了是么?谁让你跑了来受这罪呢。我累了,睡一会儿就会好。乖,不怕的。”话还没说完已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羽沫心痛难忍,抱了东海在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了半宿。

      天快亮时,东海被脸上的潮湿弄醒了。

      他觉得心累,疲倦地翻了个身:“你怎么还没走呢?我真的没钱搬家了。你非逼得我露宿街头才
      肯罢休吗?每次都这样的,疼疼就会过去的,没什么大不了。你快回家去吧。”

      羽沫替他盖好被子,起身找了些米去煮粥。

      等粥熟了,东海却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羽沫擦了擦泪,下了决心,满屋子悄悄地收拾行李。

      黄昏时分,东海才又醒转过来。

      羽沫热了粥,端碗过来,轻轻吹气,一勺一勺地喂。

      东海勉强坐起来:“我自己来吧。”

      羽沫自顾自地喂,也不理:“喝完粥,还要吃什么药?”

      东海躲开伸过来的勺子,缓慢起身,走过去自己倒水吃药。

      羽沫就弯腰接着麻利地收拾床上的东西,东海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羽沫说:“你先把药吃了。”

      东海停下来转身面向她,羽沫语气坚决,“吃完你和我回家。”

      东海“砰”地放下水杯:“很好,你很好。既然你非要亲眼看着我死了才肯甘心,我成全你。从今天起我就解脱了,受煎熬吃这些破药还做什么?”说着,抬手抓起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狠狠地扔出了门外。

      羽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没想到自己口气那么强硬,此刻见东海动了真气,唯恐他身体受不了,咬了咬唇也不敢再出声解释。

      默默走出屋,随手带上门,蹲下身,把药一瓶一瓶拾起来,抱到怀里,眼泪就止不住一滴一滴落下来。东海病成这样,呆在这里不是法子,可若使性子蛮干,恐怕以东海现在的身体再也禁不起和她生气了,想想都觉得害怕。该怎么办呢?夜色渐浓,羽沫蜷缩着身子,蹲在门口的旮旯里,冷风吹得直哆嗦,心里七上八下,难受的要命,想不清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门猛地被拉开,东海抓着门边,气得直喘息,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羽沫吓了一跳,看他怒极了的样子,急忙侧身挪进屋里,又赶紧跑去床边拿了大衣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裹好。

      夜里两个人僵持着,各自躺在床边不说话。羽沫冻着了,一直不停地轻轻吸着鼻子。

      东海忍无可忍:“你去给自己弄碗热姜糖水,会不会?”

      羽沫不动,又开始小声的啜泣。

      东海只得自己咬牙爬起来,羽沫翻身抱住他:“你去医院,要不然我们一起死!”

      东海先摸了摸她的头,感觉不太烫,又想起身,羽沫只是不松手。

      东海无奈,叹了口气,躺下。沉了好久:“你还记得有一年我问你,我若是被人追债离家出走你会怎么办。你还记得那件事么?那是在什么时候?”

      羽沫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一点,犹豫着说:“一年半以前吧,还是再早些?”

      东海抱着她不再说话。

      过了好半天。

      “难道,难道是那天,你拿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羽沫轻声问。

      “沫沫,对不起。”东海在暗夜里再次把她揽紧到自己怀里,“对不起,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了。”

      羽沫瞬间痛得连心都拧起来了。

      忽然记起东海那之后就一直想方设法,最后用所有积蓄逼着自己去治好了眼睛,谁知这背后竟是他打算决然断了自己的生路呢,怎么这么傻?禁不住趴在他肩头泪如雨下:“肖东海,你这个大混蛋!你怎么就不替你儿子想想,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你,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抛下我们母子,你,你还是个男人吗?”

      东海长叹一声:“我哪里放弃过。我不一直在吃药么,一直在坚持,没有合适的/肾/源,运气差了点而已。”

      “我不相信。”羽沫说,“我们去医院里等。你和我说实话,手术费到底要多少钱?”

      东海沉默了一会:“少说几十万吧。还很有可能治不好。治好了也是半个废人,干不了重活。而且后期恢复治疗恐怕更是个无底洞。”

      羽沫急忙说:“我们有店,有房子。还可以申请什么,什么医疗方面的贷款。”

      “沫沫,你真的爱我吗?”东海轻轻亲了下羽沫的额头。

      羽沫忙点头。

      “那你就能体会出我有多么地爱你和岸岸。”东海把她的头贴到自己心脏的地方,“我一点也不怕死,可我很怕死不瞑目,你懂吗?一想到你们孤儿寡母,毫无积蓄甚至一身债务地在这孤独的世上苦挨日月,我就受不了,这里钻心地疼……沫沫,人都有一死,我只想走得安心,你能依了我吗?”

      羽沫哭着摇头:“我不能……东海,我从来不相信你会不爱我。我也绝不相信你会把我一个人这么早地抛在这个孤单的世上,你再怎么逼迫着我,我也绝不会相信的。你必须和我白头到老。”

      东海低了头,任由羽沫哭得死去活来,再无力作声。

      羽沫问:“你能不爱我吗?”

      东海哽咽摇头。

      羽沫抓着他的手,蒙上自己的眼睛:“你妈妈离开你时,你哭坏了眼睛是吗?我都不敢告诉你,我最近已经又有点看不清了,医生说我再伤心流泪的话,我就永远失明了。现在答应我去医院,你或许还能保住我的眼睛。东海,你是没办法不爱我的,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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