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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田莉 梁羽沫的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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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沫的包里整齐地叠放着自己已经签完字的离婚协议书。
她趴在火车卧铺上盯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发呆,草木凋零,河水冰封,夕阳像一滴离人泪,缓缓地坠落到混沌之中,夜色悄然迷漫,孤单而冷清。
她揉着额头,抱着肩,想睡一会儿。
夜里,火车在寒风里飞驰,发出隆隆的响声,羽沫就又惊醒了,梦里她看到肖东海消瘦的背影在大雾里慢慢远去,突然衰弱地跌倒,她哭着跑过去,想扶起他来,想看看他的脸,可是他那么重,怎么也扶不住,怎么也看不到,心里一急,就在一身冷汗中惊醒过来。这个梦她连着做了好几次了,有时场景是在一个陌生的破屋子里,有时是在他们相识的楼道里,每次都是东海背对着她轰然倒下,羽沫醒来心惊肉跳。
她想她可能是好久没看到他,心里有点牵挂了。
或许这次突然决定的冒失旅行,就能让她有幸亲眼目睹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从而刺激得她一生都会后悔——自己的杞人忧天是多么的无聊。
羽沫辗转难眠,天色渐明。她估摸着时间,给老妈先发了条短信:“已到春城,今天去看大型花卉展,学习观摩。勿念。”她撒了谎,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还差整整两个月才刚好到一年。我提前把协议送了来,不会真的没有人愿意见我吧?她咬着嘴唇,给东海的短信修改了七八遍,依旧没有勇气发出去。
最终发给了田莉:“已到忘水县,协议已签字。梁羽沫。”
很快,对方就回到:“下午两点,县小驻茶舍见。”
午后,梁羽沫坐在这间小茶舍里,不断的深呼吸。她透过玻璃窗,发现这个小县城的建筑似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人们大多穿着简朴,虽然一望便知生活贫苦,面色上却不见丝毫忐忑困窘。哪里像她此刻如坐针毡,心里难受的要命。来的会是两个人呢,还是三个人?
斜靠在冰凉的藤椅里,她却一心想着随时逃走。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一生都不要看到她正在等待的那个场景,她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要受这般折磨?她绝望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再次举起小镜子上下打量自己,慢慢补了一点妆。
放下镜子,她就看到田莉穿了件深色修身羽绒服,素面朝天,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弯腰坐下,也不出声,目不转瞬地盯着自己看。
羽沫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她不死心的望向她的身后,没有那个人。泪水忽然就漫上了眼底,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抽抽噎噎的抑制不住眼泪。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担心的夜夜不能安寝,到头来竟是,竟是他根本不肯见她!
田莉拢了下头后的粗长马尾,端起杯子低头漠然地喝了口茶。
羽沫极力克制,泪水依然汹涌而出,她摸出离婚协议书推过去,咬紧唇:“我就只想从远处看他一眼,一眼之后我就走。以后再不见你们。”
田莉接过离婚协议书,一边喝茶,一边慢慢翻看,不回应。
羽沫难堪地把脸扭向窗外。落地窗外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似乎迷了路,站在街边放声大哭,人们迅速围拢,有高声喊大人的,有摸着孩子头低声询问的,一会儿,一对年轻夫妇牵了孩子的手走了出来,妈妈一边重新编着她散开的小辫子,一边喋喋不休的数落着,父亲则偷偷往女孩嘴里塞了块糖。大街上很快又平静下来。
羽沫拿着纸巾擦干了眼角,自己的悲伤在别人看来何尝不是这世上最平常不过的一幕小小插曲?静下心,从窗外收回目光,坐正了身子。
田莉漫不经心地合上眼前那份协议,盯着羽沫又上下打量了几眼:“你本人不如东海哥钱夹上那张大头贴漂亮。可你好像认识我?真奇怪,我怎么不记得我们以前彼此见过呢。”
羽沫心里厌恶,并不屑回答,也上下打量了两眼她已经瘦下来的身材:“我到底能不能见到他?还是他在享受儿女之乐?若他觉得实在不方便,我也不强求。”
田莉打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享受什么儿女之乐,你是说他在看孩子,还是看的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羽沫盯着田莉赤luo裸嘲讽的眼神,心怦怦的跳,“我有些话要当面问问肖东海。我往你家寄过三次包裹,你总不会说,他没有收到过我寄的东西,也没有和你在一起吧。”
“他收到了。”田莉坦然地正视着羽沫的眼睛,“可他还真没和我在一起。”
羽沫看到一只小虫亮着薄薄的翅膀在杯子上方嗡嗡地飞,头有些痛,抬手去赶,却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碰翻了杯子,桌子上立刻淋淋漓漓一片水痕,茶叶横七竖八地趴在一片狼藉里。
一个侍应生走过来,羽沫恍惚地看着他收拾残局,“怎么会没有和你在一起?那他如何收到我的东西的?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能去哪里?”
田莉低了头喝茶,再抬眼射过来的都是充满厌恶的冷飕飕的冰刀,羽沫血往上涌,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也冷眼怒视。
田莉撇撇嘴角,站起身,裹紧羽绒服,开始一个一个地扣扣子:“你既然这么恨我,又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呢?说实话,我也从心里很是瞧不上你。长得稍微好点,你就认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么?呵,我看我们还是再见吧。”
羽沫急伸手摁住田莉的包,忍了半天,才低声说:“我现在心里有点乱。我确实还有事情想问问你。”田莉看她低了头极力隐忍泪水,慢慢又坐下来。
羽沫缓了缓口气:“他如果还和你在一起……那我就认命了。可你刚才说,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他眼睛又不好……他毕竟还是我小孩子的父亲。所以,麻烦你,麻烦你把他的地址给我。”
“你想要他的地址,还想要找到他,就只因为他是岸岸的爸爸吗?只是因为这个理由?”田莉的眼睛忽明忽暗的地盯着她。
羽沫气得胸口起伏,瞬间就想发作,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女人在这里随意地刺探她脆弱的内心?她的手紧紧地捏着杯子,连指甲都抓得发白了。她真觉得难堪,甚至想破口大骂,然后痛痛快快地泼这个女人一脸茶水。
可她又无法忍受,无法忍受那个人在茫茫人海不知所踪。
她端起茶杯大口喝了一口,挑眉正视对方:“是啊。”
田莉嘴角扯动,也不吭声。
羽沫盯着她看,声音渐生硬:“当然,也不全是。”
田莉眯着眼看着她,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羽沫冷笑:“可惜,这些都应该与你无关吧。”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他现在还是合法夫妻。对于以前的事,我不想追究你什么,让你难堪。对于以后的事,你也不要妄想为难我。”
田莉皱眉:“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你这个人真让人受不了。你好像在求人,可一脸的清高傲慢。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可以让你追究的?我又做过什么事可难堪的?”
羽沫气得再次冷笑。
田莉点点头,“好,说清楚了最好。我确实也一直很好奇,你怎么就认定了我和你男人是情人关系呢?你到底发现过什么?……先别摇头,作为交换,我才可以给你他的地址。”
羽沫心里稍微挣扎了一下,她本没有和田莉摊开过往细算账的打算,这既叫她难过又毫无意义。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身子往后倚了倚,靠紧藤椅背。
“你有一支深玫瑰色的口红。”
田莉想了想:“有。店庆时,东海哥给每个男按摩师买了个名牌打火机,问我要什么,我说要支口红,我记得他给了我双份的钱,还让我替他老婆买了一支。我买了两支同款同色的。你不会吧,因为他给店员买店庆礼物就……你脑子正常吗?”
羽沫回忆,自己从不喜欢那种艳色,东海也从没给过她什么口红,那另外一支应该一直在东海手里,他为什么撒谎说是买给自己呢?
“他们喊你莉莉,所以你只喜欢用茉莉味的香水。”
“我一个乡下女孩子,连花露水也不爱用的。”
羽沫下意识地吸了下鼻子,田莉身上果真清清爽爽,她感到一丝难受,换了个姿势:“你和他亲热,故意在他胸口留下了吻痕。”
“天,我和他连手也没有拉过。”田莉的眼中一片真实的惊愕,“什么,什么吻痕?”
羽沫心中也一片惊愕,她深吸了口气,“我去店里送过饭,亲眼看见你笑着喂他吃杏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喜欢他的。”
田莉垂下眼睑,低了头:“我和每个师傅学习按摩手法时,都备着些零食,我心疼他们看不见,有心哄他们高兴。”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不过,我也确实挺喜欢东海哥的,他待谁都那么好。他那么高大又这么沉稳,我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那么和气,体谅人关心人照顾人。一个好男人,是不是?”
羽沫内心烧灼:“好到让你忘了他有家庭?好到让你肯未婚先孕?你对他表白时,一点也不觉得这份感情可耻吗?”
田莉盯着她看:“我想你肯定是疯了。我怎么会和他表白呢?我又不想被他赶出按摩店,我妈每个月还等着我汇钱给我爸看病供我弟读书呢。不是每个女人都如你一样娇纵天真,被男人疼,有男人养。梁羽沫,我永远不会表白的,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清楚肖东海心里只有你。为了给你看病,他和那个江大夫喝得胃出血,你住院时,他一天都懒得和人说句话,埋头一干十几个小时,就为了给你多汇点钱,怕你在医院吃不好。他怎么会和我在一起?你怎么会怀疑还有什么孩子?”
羽沫脑中一片混乱:“可他,可他承认,他默认……我记得,我提出过想见见你和你谈谈,他吞吞吐吐的不肯,说那时侯你不方便。我还查到他从江州出走那天夜里坐的火车,终点站就是你这的家。”
“我父亲十个月前突发脑溢血过世了,我当时是不方便,也没在江州城。东海哥知道我家不富裕,他和小文哥坐火车一起来我家随过礼,送了不少钱。东海哥只多留了一天就走了。”田莉再次裹紧了黑色羽绒服。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对不起。”羽沫两手捧了头,“你不知道,东海似乎一直想诱导我,我怕我是真的哪里误会了。可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他突然要分手,我伤心的都不想活了,我想我当时可能真是伤心得快疯掉了。”
田莉幽幽的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羽沫痛苦的说,“他逼着我离婚,一直故意引导我相信你们要在一起……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田莉低了头:“东海哥外面看着很男人,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挺能装事情的,他什么也没说过,我是瞎猜的……”
羽沫抬起头紧盯着她看。
田莉的眼里悄悄蒙上了层泪水:“他那么瘦,吃饭时一点食欲也没有,干活时常出虚汗,他嘴里不说,但看得出他很容易疲倦。店里师傅又都是盲人,我无意中撞见,他有时呕吐,还常背着人吃好些好些药,我猜他是不是……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在家里你没见过他吃药吗?”
羽沫一阵眩晕,脸色煞白:“绝对没有。他从没在家里吃过什么药。”
田莉握了下她冰凉的手:“我也只是瞎猜的。”低头找出手机,照着存好的短信,抄下三行地址:“我答应过他,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地址的。我想他也未必真愿意见你。他一直对我很照顾,我本不应该说话不算数的。”
“怎么是三个地址?哪一个是?”羽沫指着那张纸,手微抖。
“我把你的包裹寄给他前,都先打个电话问问他地址,他换手机号了。有时候可能因为缺钱了,他就换个地方住。他把钱都留给了你,你生我的气,所以你没给他一分,是吧?”
羽沫闭了闭眼,声音微弱:“你听他的声音,他,还好吗?”
田莉低了头:“找到他,就好好照顾他。嗯,你要是下决心去找他,最好,最好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