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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坊 周远山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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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梁羽沫有这个习惯的还有槐树街上的老街坊们。
江州城不大,槐树街更小。肖东海抛妻弃子与人私奔的传闻,在很长时间内都是这条巷子里人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肖东海多年来一直打开店门做生意,手艺精湛,为人又风趣热情,豪爽仗义,颇有几分好人缘。在人们的记忆里,高大的肖东海经常抱了活泼顽皮的小岸岸在店里喂饭洗澡,夏日老槐树下父子俩嬉戏追跑,场面温馨。而他那个深居简出,不爱抛头露面的糟糠之妻到底是什么样子,却知者寥寥,印象模糊。只是传说中曾一怒之下把东海按摩店砸了个稀巴烂,可见也是个性子泼辣的主。
所以这天傍晚,当梁羽沫衣着光鲜,脊背挺直,眯着眼满脸微笑地踏进东海按摩店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引燃了人们议论的兴致。何以如此娇柔美丽的女人竟没能拴住男人的心呢?而她又神色自若,言笑晏晏,没有一点失婚女人的沮丧和悲戚,让人更是心生疑惑,到底谁是这场婚姻破裂的主导者,谁又是真正的受害者呢?
羽沫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造型。下午刚去过理发店,本来已下定决心,想剪掉一头长发,可连理发师都替她惋惜:“留了这么长,都剪了多可惜。我给你剪到肩头,再简单盘一下,保证又利索又有女人味。”羽沫往镜中看了看,一根细细的黑色软卡盘了个简单的环形发髻,散落几根碎发在鬓边,成熟妩媚,还不错。
她又化了个淡妆,这次却用了很长时间。沿着街边走进东海按摩店,周围的商家已有人站在门口往这里张望,路边也有人上下打量她。羽沫眯着眼微笑,身板再次挺直,心中却已沮丧万分。
进了店,抬头见小文坐在柜台里正和客人聊天,心中一暖,招呼道:“今天生意还行吗,小文?”
小文吃了一惊,站起来道:“羽沫吗,你怎么来了?”
羽沫好笑,低声说:“你不知道这换老板了,我的店,我怎么不能来?”
“呵呵。”小文尴尬的笑了两声,“这里一直都是你家的店啊。既然是老板驾到,我正好把这月的账拿给你瞧瞧,等看完再听你吩咐。”
“你快歇着吧。什么时候看不行啊?”羽沫笑,侧身坐进柜台,“再说谁不能去拿啊,你先坐着和我说会话。一会你有空,给我介绍介绍大家就行了。”
小文听羽沫嘻嘻哈哈,语意却很明确,心里也不敢怠慢,忙喊了人来和羽沫认识。羽沫以前只闻其人,今天见了面,心中不禁又感叹东海心中清明,这些师傅确实各有特点,基本上又都稳重老诚。羽沫自然谦虚客套了翻,喊小文招呼大家晚上吃饭唱歌,自己买单。
今天晚上生意出奇的好,出入店里的客人明显比平日多,大多带着复杂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羽沫几眼,有的也三三两两的小声议论几句。羽沫只作不知情,坐在柜台里如坐针毡,但面上只是低头慢慢查看账本,偶尔飘过来几句难听的,毕竟年轻脸皮薄,心里难受,只觉得滚油般煎熬。
小文又送走一个客人,走过来笑道:“曾经听人说羽沫很漂亮,今天我是真信了,还服了。今天的流水肯定比平日多三成,你坐在这里,大家都发财啊。”
羽沫说:“这好说,那我以后天天来。”
小文笑:“真的?那我可就佩服你了。前几天我还担心你撑不住把店卖了呢。”
“绝对不会。”羽沫笑,“我家岸岸还指着它养活呢。”
“其实这个店里老主顾挺多的,一直很挣钱的,最近是有点下滑,今天你来了就很不错。东海嘱咐我多照顾店,可我再尽心,也不是老板。羽沫你再难过,也得一周来几趟啊,才能聚人心。”
羽沫没出声。
小文叹口气:“东海说你很坚强的。羽沫,我不难为你,咱们慢慢来。”
羽沫眼睛一酸,忙低了头:“这里以后少提他。我傻,小文,只是表面坚强,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会经常过来的。”
小文又叹气,拍拍羽沫,笑:“我发现你性子可真静,坐这都两小时了一直看帐,我家小欧就坐不住。”
“装装样子呗,看不懂的很多,还得请教你。”羽沫笑,“你真欢迎我来么?我可实心眼,真天天过来了。”
“为了生意难为你了,等人心稳了,熬过去就好了。”小文笑,“事实是美女坐店,就是生意兴隆么,羽沫魅力大啊。”
“切。”羽沫笑,“这么晚了,岸岸还在家等我呢。你还得多操持,多受累。我也得慢慢学,明天一定还早过来。”拎了包低头往外走,迎面撞上周远山和几个朋友。
“怎么我来了,你倒要走呢?”周远山微醺,和羽沫笑。
“你来晚了呗。”周围人起哄,“这美女谁啊?”
“老板娘。大伙以后都多来照顾照顾这生意。”周远山道。
“那当然了,周哥都发话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么。何况这僧面还这么美!”
小文忙上来打圆场:“周哥是我们这常客,来来来,里面请,留了单间了。”
羽沫避开周远山的目光,微笑着侧身让开,回头嘱咐小文:“有蜂蜜水么?给这哥几个准备点,喝了酒伤胃。”
大家哄笑:“看来这店必须得常来!老板娘太体贴了,这算不算沾周哥光啊?”
小文听了楞了下,嘴里忙答应着,把客人往里带。
周远山往里走,想着羽沫假惺惺的样子心里好笑,多单纯的美女似乎笼络起男人来都是生来的本领,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羽沫挺直了背,边微笑着和其他客人打着招呼边走出了店。
于是从那天起,每到华灯初上,东海按摩店的银台前,经常看到一个女人纤细的身影。羽沫几乎每隔两天就逼着自己在按摩店里呆上几个小时,她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有时迎来送往,有时收钱算账,她的脸都笑僵了,她的腰都挺累了,可那些飘忽的声音闪烁的目光依然对她反复纠缠:质疑、嘲讽、轻视、想看笑话……她心里压抑又疼痛,常常苦闷地想,她还要在这个伤心之地供大家参观多久,议论多久呢?
而回到家里也让她痛苦。在按摩店里,她内心还残存着一丝和别人斗争的勇气——随便看吧,我梁羽沫没了肖东海也能活得好好的!而回到家,面对着那个找不到父亲的孩子,她只有惨白着一张脸不断地说谎,无法驱赶真实的挫败与沮丧。
只有躲在她的小花店里,羽沫才能找到一点点活着的感觉。花店选址在槐树街的入口,远离东海按摩店,又能遥望街心那棵老槐树。店里花香萦绕,让她觉得不是所有的美好都离她远行。
每天天还没亮,她就骑四十分钟车,赶到最远的郊区花棚,亲自挑选采摘每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艳生命,再带着它们回来,精心的养护在自己的小屋里。无数个深夜,她屏气凝神,把它们编成一枝枝美丽的花饰,插成一个个精美的花篮,雕琢成一盆盆完美的盆栽,她在花坊流连忘返,乐此不疲,不到精疲力竭决不肯回家,那张双人床太硬了太冷了,她早回去也睡不着不是?
不到两个月,沫沫花坊就成为槐树街上特色最鲜明的小店之一。羽沫在经济上稍稍松了一口气,店里又招聘来一个小姑娘。
“羽沫姐,你就是我偶像,你好像对这些花充满了爱,有用不完的精力。昨晚上你十二点走的吧,今天这么早又来了?”小姑娘放下手里的花,去接电话,“时光商厦,下午三点,好的。”
羽沫笑:“花篮?盆栽?你下午还有其他活么?”
“三盆盆栽。有啊,我两点能送过去,还有个婚礼三点半要送花篮。”
“那你送过去就忙自己的吧,我去分别结账好了。我今天不忙。”
“谢谢羽沫姐。”
羽沫微笑,看看表快一点了,好久不见婷婷了,打了几次电话给她,总觉得她精神不太好,上周约了几次,好不容易定下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
拎了包出来,拿着记下的地址,打车直奔婷婷的出租屋去接她。
狭窄的里弄,到处粘满了牛皮癣般的小广告。
羽沫左躲右闪的绕过巷子里堆满的各类杂物,找到门牌号,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出来。又看了看地址,只得一边大声拍门一边大声喊:“婷婷在吗,婷婷?”
“你找谁?”旁边邻居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大花睡衣涂着红指甲的女子厌烦地倚门站立。
“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我找婷婷,和我差不多大的一个姑娘。”
“她死了,自杀,上个星期。”
“啊?”羽沫大吃一惊,“怎么会!我上周一还和她通过电话。”
“周三的事吧。她和个已婚男人同居,后来人家老婆总来闹,男人又腻了不要她了,她堕了两次胎,后来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不会的,婷婷很开朗的,还这么年轻……”羽沫费力地遮着头顶刺眼的阳光。
“哼!怎么不会呢?她一个瞎子没男人养怎么活?你一个看得见的,当然不懂了。她搬到这里,我看她可怜还给她介绍过点生意,也活不下去啊!她家里人又都瞧不起她,不管她死活。得了病都没钱治,怎么活?死了也少受罪了。”说着扭身要关门。
羽沫愣愣的站在那,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哗哗的淌下来,看对方要关门,急忙伸手:“姐看来和婷婷很熟,那你知道她葬哪了么?或许有她家联系方式?”
“不知道。没有。”女人厌烦地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健康的小美女是不晓得婷婷的可怜的。要真是好朋友,早干嘛去了!”说着砰地关了门。
羽沫站在大太阳地里,心里生生的疼。
手机忽然响起来,接起,“羽沫姐,你别忘了去时光大厦结账啊,409。”
“好的。”羽沫挂了电话,茫然的打车离开,到了时光大厦,在大理石铺成的写字间走廊里无知无觉的东找西找,心中弥漫着失落与颓丧。
“409,大概是这间了。”羽沫吸了口气,整理了下情绪,摁下门铃。
房门打开,羽沫低头看订单:“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沫沫花坊的,麻烦结一下帐。”
对方没出音,愣在那里。
羽沫见对方西装笔挺,心里更不耐烦,抬头说:“受累——”
忽然,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