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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犹疑 有了陆闵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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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陆闵芝给的这颗“定心丸”,史念箴略安下心躺了两天。陆闵芝每日坐在窗下看书,偶尔与史念箴闲谈几句。问他告了几日的假,几时回去,陆闵芝只说不忙。
这一日晴暖无风,午时太阳透窗而来照得史念箴心里痒痒的。陆闵芝见他确是好了些,也已能下地走动,遂答应他出去透透气。二人穿戴齐整了,来到后院。这院子略倚山势,有个小小的园圃挑在后院几间房顶上。春夏时或者能莳养些花草,冬天便只好做晾晒衣物的所在。只是登高望远,却也不需再跑出去,想也是这房子旧主怡然之处。
陆闵芝扶他找个地方坐下,便自站在一旁。默默半晌,再回首时,却见史念箴也正眯了眼远眺北面群山。
“虽比不了江南秀丽,但也自有苍广之味,是不是?”
史念箴一笑,陆闵芝又转回头。过一阵,突然道,“有时看多了,想到天地之大,便觉着得失荣辱不过是一时间事。平日里以为至要紧的人和事,也未必就那么要紧。”
史念箴已等了两天,知道他便要切入正题。但听他末了这一句的感慨,又不像是因己而发。
陆闵芝果然也过来坐来,略一沉吟,敛容正色道,“念箴,此事原不该我来问你,只是事到如今你作何打算,总要告诉我句实话?”
史念箴垂目不语。陆闵芝自小见惯了他这幅样子,有时看似柔顺,实则内里打定了主意却轻易不肯屈从人言。便将想好的话慢慢说来。
“也罢。我不问你是甚么人。你一路受刑熬苦,孩子居然还能在,也是不小的缘分。只是能不能留他,想必你心里也有数。我只说眼下能怎么办吧。”
史念箴只静静听着,手在斗篷里却去抠腰间衣带。
“…日前大夫来看时说你身子虚弱,若是不留这孩子,也需得将养几日才能从事,免得伤了根本。然而也不宜拖得太久。”
“若是想留下——”
史念箴眼中神色一闪而逝,陆闵芝却已看在眼里。一时间犹豫自己给史念箴出这主意究竟妥是不妥,但终究接了往下说,“…若是想留下,你而今并不在朝中任职,再几个月工夫……”不觉便将那套早已说得烂熟的辞又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你若信得过,孩子落地我替你养着便是。”
史念箴一惊不小,“你怎么养?”
陆闵芝这时笑得有些勉强,起身又踱了两步,仰首道,“我在军中这些年,身边总有几房姬妾——”史念箴满眼惊讶,陆闵芝仍接着说,“你二哥也是知道的……故而多个孩子也不稀奇,总比你自己了无凭借来得强。”
看史念箴仍是神情犹疑,陆闵芝又道,“你我虽做不成一家人,你的忙我总是要帮。留与不留,横竖是为你的前程着想。你只管想好了。纵使被你二哥知道,我也不怕他怪我。”
陆闵芝说完了,两人默坐一阵,史念箴突然道:
“我要一剂药。”
陆闵芝未再多言,临去时只将备妥的落胎药和一名从宣城特意召来的老仆一并交予史念箴。只说药他需掂量些日子再用,人却是他身边极为精细可靠的一个老家人,暂且留在史念箴身边照顾他些日子。陆闵芝再三嘱咐,用药时务必告诉老吴一声,孩子到了这个时候或者不是药力便能打下来的,史念箴若不想因此丢了性命,却不能一味顾及脸面,有事终需要与人商量着办。
往后又过了半个月,史念箴每日看看那药,起居饮食如常。众人的来信除了陆闵芝与他二哥的,一概放在一旁,并不拆阅。
这一日过了中午,史念箴叫了老吴来。吞吞吐吐半天,突然问孩子约莫多大的时候会动,不动可是有什么不好。老吴听了呵呵笑道,四个月上下也多的是不会动的,或者要再晚一些。大人若是不放心,不妨让小的摸一摸。
老吴照顾他这些天已见出是个仔细可靠的人,且懂得些其中门道,史念箴又想起陆闵芝的嘱咐,便红着脸让他摸了一回。老吴说,孩子看着倒没甚么,大人却未免太瘦,还是得多补养。且天晴时不妨多走动两步。
自此事情便心照不宣。陆闵芝知道史念箴已断了落胎的念头,遂嘱咐老吴将养胎的方子用上,且之前不敢十分用的补品也一概劝他多吃。他自回复了史念箴,另去做别的安排。
史念箴自与老吴相熟之后,看他为人亲切快人快语,有时也与他闲谈。这一日问起陆闵芝的家眷。老吴道,陆大人如今已有一子一女,都是妾侍所出,也都是这一二年才有的。史念箴寻思着这一二年二哥与陆闵芝却是有何嫌隙,其人才一反常态。又随口问那妾侍都是甚么人。老吴道本地清白人家的女儿也有,军中的校尉也有。史念箴听了大吃一惊,“在籍的军士竟也不妨事么?”
老吴呵呵而笑,妨事大约是不便在明面上说,但此类事所在多有,只要不闹得太出格,上头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说着似又想起甚么有趣的事,只是笑着不便说给史念箴听。
隔一会又道,“太祖爷当年定下的规矩,只说文臣生员亲贵,却独独没有提到武将。想来也是体恤将士们为国尽忠,朝不保夕。军中辛苦一去多年,总不好就这么苦守着吧。”
听了这话史念箴自然明白,他二哥已教陆闵芝苦守了许多年。自他记事起,陆闵芝便如他家半个儿子。未长成之前,便半真半假地提过多次亲。只是史家的子弟既于举业上从不放松,陆家又是几代单传,待史长策中了进士,陆闵芝也意外得了时任南京兵部侍郎而今宣大总督邹学颜大人的赏识,二人便从此渐行渐远。
三年前陆闵芝回乡养伤,适逢史长策也闲居在家,二人过从甚密。待长策发觉事有不妥,陆闵芝却大喜过望,苦苦求他将孩子留下。才说得长策有些松动,邹大人进京陛见论功叙赏,陆闵芝亦在颁赏之列需得赴京一趟。临行前再三嘱咐史长策,说陛见之后必定告了假回来,教他万毋担心。谁知陆闵芝才走了一个月,便接着史长策一封信,说孩子已没了,教他不必回来。陆闵芝一连去了十几封信追问,均是杳无回音,一气之下便回了宣城。自此对史长策寒了心。
待到身边胡乱有了些人,也有了儿女,陆闵芝却仍止不住想,当日那孩子若还在,如今只怕会满地乱跑了。原想着有朝一日其人仕途心淡,他也挂靴归去,两人能过些恬淡日子,如今看不过是痴人之念。恰在此际史念箴获罪遭谪,陆闵芝见了他,往日待长策的全副心思都被勾动起来。一时便如初见长策害喜水米不进时,他在一旁朝夕相守且喜且忧的日子。故而再替念箴打算时,便全然未发觉自己已存了那么一点私心。竟也不问史念箴钟情的是甚么人,日后有何打算,便一心希望他将孩子留下来。
史念箴自是不知道他这些心思。既已拿定了想头,便也照常读书写字,将戍地只当平常日子过起来。他原是脸皮儿薄,但因为顾忌着孩子,竟也渐渐肯将些不便之处告诉老吴,并听其人安排调养。陆闵芝再来时,已见到史念箴气色大好了,便大着胆子带他骑马出去散了散。这一来,史念箴心绪倒似更佳。
陆闵芝不来时,蒋校尉也时常捎些东西。史念箴初时还怕被人看出来,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以为他亦是陆闵芝的枕边人,日子长了也渐渐不以为意。
一转眼到了年冬岁末,便是穿着厚厚的冬衣也能看出史念箴“发福”之势。陆闵芝得着空又来一趟,与各人合计着年要如何过法。看了史念箴新作的诗文,还调笑说果然在北地住久了,渐渐得了些冰雪味道。正在众人心宽意洽之际,京城传来了秦方颐与嘉翊伯裴谖成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