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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本朝立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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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立国之初原本定都金陵,至成祖时方才移都燕京,史念箴曾读到过时人议论移都之利弊的文章,然而一路遥望疾风劲草,雁门雄峙,方才明白所谓“江南形势,不能控制西北”之义。
这一日车行未久,官道上有一骑匆匆而来,见了解卒便张问道:
“车上可是史念箴史大人?”
史念箴挑起帘,见那一身行伍打扮的年轻人已翻身下马:
“小的乃是陆闵芝大人帐下校尉,特奉陆大人之命前来护送大人一程。”
另有一封信给史念箴,上道已收到长策等人的来信,教史念箴万事只管放心。只因秋冬正是鞑虏犯边之季,军情紧要不能擅离职守,故而先遣一人送他前往戍所销差安顿云云。史念箴已有几年未见过陆闵芝,虽然知道他屡立战功如今官居都指挥佥事,却未料到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他当贵客般迎接,心热之余也有些唏嘘。
解差原本就得了嘱咐对史念箴百般照顾,如今这年轻校尉又塞他些碎银子,却与他换马而乘,自己亲自与史念箴跨辕,如何还有不愿意的。索性便或近或远地跟着,一路只听其人安排打点。
这校尉自称姓蒋,也是江南人士,但想是在军中有年,看着已是北人勇毅峭拔的模样。话不多,偶尔与史念箴攀谈两句,不过是说些当地风土,或指点他看近旁的山川,却是存着与史念箴消愁解闷的心思。路过宣城时,那人亦指点些当日与鞑靼交战的场所,或而今开互市的地方,且试着说些军中趣闻与史念箴听。渐渐博史念箴一笑。
“我记得顺义封王已有十几年了,为何至今边患不息?”史念箴虽是文臣,但因着和陆闵芝相交的缘故,于军务上也不是全然不留心。而今略见了些兵事的影子,与早年想象的却又全然不同,故而有此一问。
蒋校尉便将些大致的情形说给他听。此地鞑靼诸部首领俺答获封顺义王已是淳丰初年的事。当日李仁中主政时极重边事,力主与俺答部议和,又开了贡市,故而十几年来宣府、大同一带确实减兵息攘。但因为俺答年老,渐渐不能羁縻子孙诸部落,其子青台吉近年来屡屡趁秋冬草长之际纵兵前来劫掠。蒋未便说明的是,李仁中去后人亡政息,如今的边事却又与十年前不同,是以九边重镇之中,宣城又渐渐有吃紧之势。
有人可略攀谈固然好,但史念箴又有些别的不便。此人原比那解差伶俐得多,见史念箴有些不良于行,便时时问他可要用药或找个找个大夫看看。史念箴一味搪塞至辞穷,故而在车里坐久了胸中烦恶,亦得忍着,怕被其人看出甚么端倪。
蒋校尉安排饮食,原怕史念箴吃不惯当地食物。后见他竟嗜食当地一种极酸的面食,亦不免惊讶。却只暗暗看在眼里,并不声张。
这一日到了朔州,蒋校尉拿了陆闵芝的拜帖一路打点下来,事情果然顺利许多。朔州临近边镇,一向并没有多少犯官谪戍此地,故而管事的千户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听凭蒋校尉将人安顿在自择的一处僻静院落,并说史大人每月初一十五来衙门里点个卯即可,其他时候听其自便。
校尉临去前又提了一次请大夫的事,史念箴仍是不肯,其人便未再勉强。只说诸事可以吩咐看门的老人,眼下地方简陋或者仍需慢慢再添置些物品,他家大人得便时便来探望,请史念箴珍重,有事只管往某处托人捎信来。
送走了来人,史念箴终于松一口气。半月来舟车劳顿寝食不安,他腹上却又隐隐长了一点肉出来,史念箴算一算日子,转眼看看四周荒园孤舍,人地两生,心下仍旧是茫然拿不定主意。然而亦未等他拿定主意,人便先病了。想是水土不服,又兼此地冬日风大一味干冷,史念箴安顿下没几天便开始发热。那看门的老汉有些重听,史念箴也不愿意请大夫,又拖了几日终于一病不起。
“念箴…吃药了。”迷迷糊糊当中听得有人叫他吃药,史念箴却只管摇头,张嘴待要说不吃药,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陆闵芝见他烧得两颊赤红,原本极清俊的一个人,如今瘦得身上骨头也硌了出来,只腹间一点微微鼓着。偏这时候还有意无意拿手笼着身上,不知顾忌着甚么不肯吃药。
陆闵芝一面心中叹息,一面柔声哄他,“念箴,是姜汤。喝了发发汗……”
半碗姜汤灌下去,汗倒真是慢慢发出来了。陆闵芝这时才稍微放了心,只在一旁绞了手巾替他擦汗。忙活到半夜,史念箴烧退了一点,人也有些苏醒的意思。
“别动——”陆闵芝看见他眼中清明之意,脸上也见了喜色。只按着不教他动,且喂他点水喝。史念箴仍旧头晕得厉害,知道陆闵芝来了却也放了心,又阖眼睡了过去。如此睡睡醒醒,又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日影西斜,陆闵芝仍旧守在床前。
“…闵……”史念箴才张嘴,话还没能出口,腹内先咕噜噜一阵响。陆闵芝笑起来,“好,知道饿这便是要好了。”起身出去端了些吃的来。
史念箴被扶着半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只手伸去被底摸索,待想起陆闵芝就坐在身旁,一时又僵住不敢动。陆闵芝却只作没看见,将碗一伸,“吃吧。”
史念箴至此方正正经经看一眼这位世兄。几年未见,陆闵芝眉梢眼角略添了点风霜之色,其人言谈话语却仍是旧日那位最热心不过的闵芝哥哥。
吃完了粥,陆闵芝仍旧安顿他躺着,自己却坐去一旁,在灯下拿了卷书闲闲翻阅。史念箴这时精神已经好了些,在被底悄悄摸索自己肚子,寻思着身上衣裳必定是陆闵芝来后帮着换的,屋里也能闻见药味,其人十有八九是已经知道了,却为何一语不发。
闭上眼又躺一阵,史念箴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陆闵芝倒像是真的在看书,眉头轻皱着,眼睛也并不向这边瞟。史念箴思量一阵,终究沉不住气开口。
“…闵芝…兄…”
“嗯?”陆闵芝放下书卷抬头。
史念箴却又迟疑起来,“我……你……”
陆闵芝听他我你了一阵,“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说着长腿一抬,两步来到床前。史念箴连忙否认。陆闵芝知道他心里有事,再三宽慰他只管安心静养,一切等病好了再提。末了一句才是要紧的,“你且放心,先不告诉你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