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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戍 十月的燕都 ...

  •   十月的燕都已是一派初冬景象。清晨起来寒意逼人,出城一路向西,渐渐能看见西山山麓,然而白霜满地,万叶凋零。天地间多的是一股萧然肃杀之气。却教孤途逆旅之人见之伤怀,闻之黯然。

      史念箴是扬州人,会试登第前十多年都长在江南水米之乡。故而初到京城过的第一个冬天,颇为不惯,还因为鼻子流血染污过秦方颐的一册诗集。史念箴还记得冬至之日在秦方颐家里吃的吊锅子,彼时宋襄还在,一干人围炉把盏,好不热闹……
      车声辘辘,帘子摇曳不时透进来一缕光。史念箴闭了眼躲开那道亮,在板壁上倚得更深。上路不过几个时辰,史念箴已像换了个人,惨白郁郁,仿佛饯别之时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的伤实则没甚么大碍,固然消瘦得厉害,但强要作出一点贞毅之色,倒也骗得过众人耳目。不知皇上是否刻意为之,或是朝中故旧多方设法终究生了些效验,戍朔州卫对史念箴而言并非最坏的打算。较之远在西南烟瘴之地的梧州,朔州离京城不过半月路程,驿递的快马三日便能有个来回。史念箴的起复或者只在圣心一转之间?
      何况陆闵芝此刻正驻在宣城,朔州虽非宣府辖地,但两下里离得甚近。不说史陆两家原是世交,便看在陆闵芝与他二哥相交多年分上,他若有甚么为难之处,自然可有个照应。故而诸位都且宽心,善自珍重吧。
      史念箴有意不去看秦方颐,只一味安抚泪眼婆娑的老仆。犯官远戍原不能带着家眷一同上路,何况他还有桩未了之事,连带家里也要瞒着。待到随后上了路,史念箴最终也未能正经看上秦方颐一眼。随着车旅摇晃,其人其言愈发显得模糊,仿佛随着黄尘故道都远远留在身后,只他腹中渗出的丝丝冷痛不时提醒着史念箴,其人与他实有种斩不断的牵系,自系狱以来已教他为难到了极处。

      史念箴知道秦方颐一向并不赞成他轻易上疏言事,他任职翰林院,讽谏天子议论朝政原非他的职分,但史家祖上便多出忠直之臣,他还记得祖父懋山公为同乡前辈撰写的墓志,其中慨然书道:“词臣非有言责,然激于忠义,侃侃廷诤,诋罪谪而不悔,岂非皎然志节之士欤?”
      而今史念箴也成了皎然之士,诋罪谪而不悔,可悔的,岂非只是与秦方颐的那一念之失?

      “唔呜——”车轮不知垫上甚么东西,猛地一震,史念箴忍不住呻吟出声。
      “大人,对不住,”解送的军卒看着是个忠厚人,扭转了身向帘内告罪,“此段官道有些难走,大人多忍耐些。”
      “…军爷客气了,”史念箴苦笑道,“如今我哪还是甚么大人。”
      解卒又唯唯几句,大意是说史念箴获罪之事却又不同,廷杖的伤最是难愈云云。史念箴自获罪之日便时常遇着些莫名所以的好意,而今也见怪不惊,只想着他身上不适若能借着外伤遮掩过去,倒也省了口舌。

      只是那人说官道难行倒是不假,车子愈颠愈厉害,史念箴疼得渐渐冒出汗来,心下也不免有些惶惑。自离了东厂到起身赴戍所,诸般催迫原不容他有所安排。且他那时想的是如何了结了此事。然而在狱中茫然无措手,只盼着孩子掉了,以免他日为人所知遗羞门庭是一回事。待到那点骨血牵扯着他一点一点当真有了些撒手的意思,个中心情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史念箴不觉蜷紧了身子,只盼着疼过这阵下一时便好了。迷迷糊糊之间想起的却是宋襄的一句话。可以无悔?
      史念箴当日只是钦羡他二人琴瑟和谐,并不懂宋襄的心事。而今想来,宋襄后悔的事自然与他不同。于史念箴,若非一夕荒唐便有了秦方颐的骨肉,或者他不是恰在此际获罪系狱,一时间诸事束手难于自主,事情原也没甚么好后悔的。

      秦方颐事后一味托辞回避固然令他失落,但史念箴也不是不明白其人的为难之处。二人同朝为官,且二哥离京之时原是托秦方颐对他多加照拂,而今出了这样的事,确是难于向众人交待。纵然秦方颐不是心系故人而愿作他想,他史家便能痛痛快快应允了?当日他辞谢太后美意时是如何说的?“…微臣弟兄六人,读书有成者惟臣与二兄长策而已。每念及祖父七旬启蒙之佝劳,臣等十年寒窗之精诚,只敢以忠君事国为念,不敢有一己非分之思。倘微志终伸,即通侯之爵未为荣,万钟之乐不为富……”
      修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既不肯嫁与帝王家,更何况是嫁与秦方颐?

      当日秦方颐是醉了,史念箴却没醉。明知不当如此,明知如二哥与闵芝哥哥那般或者才是钟情长久之道,然而终究屈服于那点私心。温柔狂暴的亲吻,欢喜得微微发抖。满身痛楚而满心欢喜。或者此后种种困厄早注定在那一念之间?

      不知那太监当日给他用的甚么药,史念箴虽然止不住疼,也有些微微见红,但此后却也没见更厉害。投宿之时,解卒见他步履虚浮,只当是他外伤又犯了。过不多久却拿了一袋东西来,“大人且试试这个。”史念箴接过来一摸,却直烫手。
      “此地店家兼卖炒货,我向他要了一袋热砂来,敷在伤处总可解些疼痛。”
      史念箴再三谢了他,又另给他些银钱买酒。转身将布袋贴在脐下,一时舒服得忍不住叹息。这一觉睡至鸡唱三白,再上路时果然好了些。一早启程时,店老辗转听得了热砂的用处,又现装了一袋来,说往后烤热了便能用。相公看着如此年轻,却要仔细治好了莫要留下甚么病根才好。
      史念箴一向不曾涉足边北之地,这一次虽是获罪远戍,然而看着一路山川风物世道人情,心里烦闷也渐渐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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