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印》月上钩

4、离世入红尘 世外天

　　松山的石阶在森然的幽冥竹影中，仿佛一条修罗道，能扯出我们最脆弱的一面。至少对狐狸是这样的，我见过冷漠孤寂的狐狸，见过面对自己的欺诈无可奈何的狐狸，见过关心自己时别扭的狐狸，却意外的又撞见了它着了梦魇般无处可逃的一面。
　　就像我在梦境中固执又无力的向前冲撞，只为了能早点从恶梦中醒来。
　　可是，梦里面纵然是伤得头破血流，也是不会疼的。
　　狐狸，你一遍一遍的在现实里冲撞，难道不会疼吗
　　是什么在追赶你，让你即使知道是现实，也不愿意承认。
　　“狐狸，你怎么了吗”我轻轻问道，却不由得哑了嗓子。狐狸顿了一刻，继而更疯狂的向前冲去。仿佛我就是在追赶它的恶梦源头，我开始怀疑它是想逃离松山，还是逃离我。
　　于是，我悄悄的走近，伸出右手，试探的安抚它：“狐狸，过来，”积满红色血痕的双眼，如同迷雾初散般望着我，我清笑边喊着狐狸又将手伸近了半寸。它将目光聚集在我薄纱轻拢的伤口上，眼神惊痛的后退了数步。
　　我开解道：“别把师娘刚说的话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它不为所动，仍旧步步后退。“狐狸相公，若是因为今晚的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很早就认了命，活十年还是一年，都是一样”
　　狐狸不在动作，只是怔怔的望着我，眼神复杂难言。
　　“不过离开短短数月，居然造成这种孽缘”师娘的语气中充满嗟叹。
　　我疑惑不解，问道：“什么孽缘”
　　“你不需要知道”说着将目光移向狐狸，狐狸竟然怯懦的不敢与其对视“如果你已经清醒了，就离开吧!不送”
　　看着浑身是伤的狐狸我狠不下心：“师娘，等它伤好了，再走吧”
　　“我已经答应过一次，你以为这次我还会答应吗”师娘冷硬得宛如一尊石佛。
　　“可是它现在出去，若是被外面的道士捉了去，岂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巧舌如簧”师娘开始松动。
　　“不如我们下山吧，既可以送它走，又或许路上可以碰上师叔!”我小心的建议。
　　意料之中的静默，看来又要被否决了。
　　“你觉得好，那便好吧!”师娘别扭的应声。
　　我压住突如其来的惊喜，含蓄的问道：“是真的吗”
　　师娘叹气：“我一直将你保护得好好的，在等一个希望，可是也许你没有时间等到了。吴果，余下的时间我希望你快活”
　　我明白她的心思，却故作轻松的说：“师娘，你真好，狐狸和我们一起离开吧!”
　　狐狸依旧望着我不点头也不摇头，阴暗中我再也看不清它的神色。
　　“狐狸，你不希望我送你回去吗可是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你就当还我一个心愿，让我看着你平安回去，不好吗”不知什么时候狐狸避不可免的成了我的牵挂。
　　“罗嗦，它愿意留下，自会在这等着，若不愿意就不要强求了”师娘等得烦了，抓起我便抄在背上。
　　我只来得及说“狐狸，等着我”就随着师娘御风而起。

　　当林子深处微微现出一点鱼肚白时，我和师娘已经出了松山的结界。可惜没有见到狐狸，有些细小的失落。
　　师娘说：“吴果，如果你注定与这尘世无缘，我不希望你对这尘世里的任何人留下不舍，包括师娘、师叔还有那只狐狸。”
　　我当然明白，故作不满的道：“难怪师娘对我总板着一张脸，还三天俩头的不见人影。”摸摸我的头，颜塔师娘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下了山，你恐怕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那是当然”我将师娘紧紧抱住，故作神秘道：“好像有双眼睛正对着我虎视眈眈，师娘你可要看紧我”

　　香柳镇是我们暂住的第三个小镇，直到现在师叔的影子还是如同映在水中的流云般无迹可寻。
　　与松山自给自足的生活不同，当盘缠用尽之时，师娘为避免我露宿街头，不得不抄起道家术士之流的生意，为地方扫除阴霾。
　　我稍稍有些埋怨过往的祖师爷们，留下了万卷的修真书籍，怎么偏偏唯独漏记了点石成金这个术法。
　　师娘听完我的自说自话后，一本正经的说:点石成金之法的存在对人世只是一场灾难。就像瘟疫一般会快速的流传开来，最终又会因为人性的贪婪而迅速的消失于世。
　　我体会不到其中的深意，只是觉得师娘因为我的一句话，就让抄一百遍经书，这才是我的灾难，所幸没有时间限制。正当我慢吞吞的执笔时，据说香柳镇的衙官正在客栈楼下想雇用师娘除妖。
　　师娘照例传人要来衙官的诉求以便相助。谁知这衙官是个有铮铮铁骨的汉子，十分不屑师娘的故弄玄虚，已拂袖而去。
　　我可惜道：“你离开我一会儿，是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但我如果填不饱肚子，那才是大事。”
　　师娘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修行之人，莫说吃水度日，就是不吃不喝，也能撑上好几时日”
　　我看着桌上厚厚的经书，认真说：“有道理”
　　“再者，修仙之人，可以浸染人世风尘，却不能失了傲气”我作沉思狀，再接再厉：“有道理”
　　以静制动下，颜塔师娘不再念教，满意的端起水杯，喝水度日。
　　话说就在我们连客栈都快住不起的时候，那个衙官很豪气的帮我们续了三个月的房钱，并亲自送来了诉求。我乍听之下，有些埋怨：“我们又住不了那么久，不知道三个月的房钱能不能折现”。为人传话的客栈老板脸笑得有些僵：“这个自然是不能，不过若真的能打跑妖怪，莫说衙官，就是香柳镇的百姓也会感恩戴德的”。
　　我正想说，除了感恩，能不能有其他谢礼时，师娘威严的扫了我一眼，我立刻矜持的闭嘴。
　　“前几天去的那几个修道之人呢”老板一听立马哭丧着脸：“都有去无回了!”
　　师娘略微沉吟了一会，嘱咐道：“赶紧收拾一下包袱”
　　我错愕：“要跑了吗”
　　老板听完对话一副雷劈的样子，师娘对着我也忍不住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重复道：“准备一下，晚上去会会它”
　　我拾起被我践踏得七零八落的松山名号，高呼：“好”！

　　“果儿呆会站在这里，不许乱动”说完，又对着我身上的灵符加持了法术。我点点头，对四周环境晙寻了一番，只是普通的林子。肉眼能察觉到的唯一变化是，落叶下滑的速度变缓了，悠悠荡荡将下不下。
　　师娘警觉的折了一把翠绿的枝丫护在身前，这一刻所有的落叶都如同来了眼般，婉转回旋的朝我们飞射而来。师娘立下手中枝丫，念念有词，枝丫在法咒下生根茁壮，遮荫蔽日。堪堪躲过的落叶在师娘一句“落叶归根”下，同那棵大树一起湮灭，乍然而起的碎片，洋洋洒洒的落了我们一身。
　　“是个挺浪漫的妖怪”我下了定论，话音未落，一声声真切又缠绵的泣声从林子一侧传出。接着出现的是一位素衣婀娜的女子缓步前来，以袖掩面像个久居深闺的小姐，又似话本里被抛弃的怨妇。那高低起伏，婉转动听的哭声正是戏中伶人吟唱的曲调。
　　我不安的提醒：“师娘，小心”
　　她以手按住我的肩膀，双眼也正在探寻她的模样。
　　哭罢，那人终于放下袖子，清秀的模样使人诧异。她诉说道：“此地是小女修身之所，不想被镇中人所查，遣来道师。那些道师可怜奴家身世，已放手远游，还请二位师姑，高抬贵手”
　　“你可曾伤人性命”
　　“不曾”
　　“罢了，修行不易，我暂且放你，记住切勿再现人前”一言既罢，师娘已率先转身离去，我在姑娘深深一福下，也紧步追上。
　　在我欲言又止时，师娘忽然双眼微沉，携着我跃上树枝。原先站立的地方凭空响起一个惊雷，女子化身一条青碧色的大蛇被弹了出去。
　　“好险”差点成了蛇的盘中餐，“自作孽不可活”师娘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打开身边的布袋正要收服，四面突然出现哔哔波波的声响。
　　我揪住师娘的手臂，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出所料树的四周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蛇身。
　　“师娘怎么办？”我从小最怕这个，“怎么这么多的蛇”。我睁开眼，又瞄了一眼，顿时肝胆俱颤，何止是多，简直是排山倒海。
　　“放心，有八成是幻觉”师娘随手又折下一根树枝。
　　“那剩余的俩成呢”
　　“是真的，就像这把剑”接过师娘递过来的树枝，一入手就成了一把银光乍现的宝剑，随手一挥，削枝如泥。完了，我内心哀嚎，终于深刻体会到何为“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假根本没有分别。
　　“你拿着剑挺一会，我去去就来”师娘嘱咐好，便追逐大蛇而去。若我跟着去，师娘定无半丝胜算。而师娘能杀掉蛇首，我便安全了。
　　无奈只能以剑为尺，划地为界，守着一方天地。蛇群被阻，都吐着信子，撞向界面。乍开的血，使我肠胃翻滚，莫说浮在空气中的腥咸味道。
　　过一会，蛇群见久攻不下，加快蠕动，一层一层的相互叠加。我正惊异，迎面一个蛇浪突然打来，结界波动扭曲，不及思考，又连续几个蛇浪打下来，叫我不得不倒下，缩小结界。这下可好，蛇群见有机可乘，已经一团一团的将我包裹，我头皮发麻从未想过会有这种恶心的死法。正绝望间，半空中“砰”的出现了一声巨响，我从蛇缝中窥见无数个星光掉落下来，蛇群像遇着天敌，退潮般向四围退去。
　　再定睛一看，确是无数团星火炸开，朝着蛇群追逐。而火光的源头是一片黑暗，是谁掩藏在我们的身后，操控了这些火团。
　　事后，我问师娘：“这是什么火，这么厉害”
　　师娘来之后，还有些火光未散，“不知道”师娘收拾着衙官送来的银俩，准备离开。
　　“为什么要帮我们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事有因果，此时不解，彼时也会解”仍然头也不抬的回答。
　　“哦，你杀蛇精这是因，你说会结什么样的果呢”
　　闻言，师娘终于正视我：“她杀了那些道士，这是因，而我杀了她，这是果。”习道之人皆信因果。然往往因果之中另有因果，且前因不断，后果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