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妆》赫谨

6、 番外--凤鸣 凤鸣是那座

　　凤鸣是那座南方古城里最出名的女子,她的容貌,门第,风姿,才学……都让古城所有姑娘羡慕，所有男子倾心。凤鸣的家庭是世代书香 ，祖上出过很多翰林学士，虽然近些年忙着改朝换代，时局动荡，但诗礼之家的威望依旧不倒。所以凤家的女儿一定是最娴静的淑媛仕女，而凤鸣则是淑媛中的淑媛。她是凤家的骄傲，更是凤家的代名词。如果在十八岁那年，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她定然会成为家谱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只可惜，世间从未有过如果。
　　那个人是从古都北平来到古城的，是大哥在燕京大学结识的挚友。他携了大哥的书信来到府上，说是大哥于北平惹上官司，需要重金来打通关节。家中父兄叔伯对此事心存犹疑，但大哥的笔迹却不会有假。凤家素来是守礼之家，便将他留居府上以礼相待，其余再作打算。那人便留了下来。然后他们便遇见了。
　　在后来的无数年光里，凤鸣回想起他们的相遇，都觉得不可思议，规矩那么森严的诗书之家，怎么会让他们相遇呢大概或许真是有前缘未了罢。那是一个微雨的日子，天空沉郁成暗青色，剔透的雨珠从黛青色的瓦檐滚落到芭蕉叶尖，最后渗进青石砖的缝隙，了无痕迹，就像无人可诉的春闺旧梦……凤鸣躲在大哥书房廊下的紫竹帘后，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出神。蓦地，被一道清越的声音唤回了神思。她回过头，看见他正笑得天朗气清，似是要把这漫天阴雨驱走一般。就这样便遇见了。她知道了他叫穆青；知道他最喜欢稼轩的词；知道他写得一手骨力遒劲的颜体;也知道他醉心国事,以天下为己任……他们一见如故,彼此倾慕，每日相约见面，互诉衷肠。她这个犹如古籍中款步行来的淑女，终于在他的面前渐渐鲜活起来。那种滋味是她历尽千帆也无法忘怀的。
　　欢愉的时光总是易逝，在大哥来信催促下,父亲终于将那笔重金交予穆青。在穆青临行前夕的黄昏，他们最后一次相约见面，穆青清俊的侧颜在暮色的雕琢下越发闪耀，他告诉她两件事情——第一件,他与大哥皆是革命党,这笔款子为的是去上海筹谋行动;而后一件则是她是否愿与他远走天涯。凤鸣被震惊得说不出只言片语，要知道做了十八年深闺仕女的她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念头。但她知道失去的滋味最是苦痛,她不知道自己在未来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该怎么去忍受这种噬骨之痛，所以在这一个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此生最大胆的决定——与穆青私奔！
　　他们连夜离开古城,凤鸣没留下只字片语。她很清楚，从她逃出后门的那一瞬起，她便与凤家再无瓜葛。她再不是凤家闺秀，而是无耻叛女。可是，这是老天帮她做的抉择，她无力抗拒。
　　到达上海的时候是个雾气氤氲的黎明，码头上人已熙熙攘攘，她披着卡其色的哔叽斗篷立在人群里，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东方巴黎。外滩上鳞次栉比的万国建筑以上帝一般地姿态，俯视着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那一刻，她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的人生开始了。
　　他们租住在一条安静弄堂的一幢老式石库门房子里，生活得像任何一对平凡的新婚燕尔一样——尽管他每天都在从事着极具危险的地下活动，而且他们没有一纸婚书。这是穆青的意思，他随时都有可能被北洋当局逮捕处决，他不能连累于她。他们在石库门房子里过了一年两个月零十天的甜蜜日子，在第十一天的凌晨一点钟，那些偷来的梦境般的时光结束了。穆青被击毙于革命党的秘密据点，一个隐匿在深深里弄的小院落。她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看见他就那么孤落地躺在地上，清俊的面孔上血和着污泥，透出一种诉不尽的凄凉酸楚。她绝望地想：难道这就是天意弄人么，他那样高洁的一个人，却注定陷在污浊里默默死去这就是天意么，是天意么？！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尸首被他的同志们抬走，他们甚至连节哀这两个字都没有向她说。他们尚未成婚，她连做未亡人的资格竟也没有。没人会对她痛失爱人动一丝恻隐之心，更没人会在乎她一个弱女子日后孤在异乡的举步维艰。故乡已是难归去，而上海这座光怪陆离之城犹是陌生，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顺遂小半生的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绝望。
　　然而命运从不给人以喘息，绝望的消息接踵而至。
　　她身怀有孕，而且已经足月。她想留下这个孩子，它是这世上穆青与她最后的联系。她开始试着寻求生计，她不能连生产的钱都没有。但这座充满机遇的东方巴黎没有给孕妇准备席位。从家庭教师到仆妇，这些职业都不能接受一个身怀六甲的异乡孤女。转眼已是怀胎三月，行动渐渐不便的她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营养不良，而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最令她感到羞辱的则是房东先生不怀好意的逡巡的目光。
　　当她坐在弄堂的石砖路上，看见原本和善的房东太太一面和老妈子大谈何为丧门狐狸精，一面一脸嫌恶地将她唯一一只皮箱扔到她眼前时，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尾濒临窒息的鱼，被上海这片浩瀚的大海无情地拒之门外 。绝望无助恐惧席卷了她的脑海，她甚至连爬起来向前走的力气都失掉了。
　　在那些戏文里落难的女子总是有人搭救，凤鸣还是有这点运气的。搭救她的人是隔壁弄堂沉香楼里的姆妈。她多少年后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迈进沉香楼的情景，她穿着青瓷色的软缎旗袍拎着皮箱站在弄堂院子里，周围满是烟花气息的女人们或远或近的对她冷眼旁观，越发衬出她的淑媛风范与这里格格不入。她连眼睛都不知该放到何处，粗略得扫过去，只觉得她们都很美却也很沧桑。她们的年纪并不老，可眼睛里透出的冷冽的光却像是一个洞穿世事的老者。相比她的仓惶失措，那些女人反而放肆得对她评头论足起来，更有大胆者甚至打趣着问姆妈从哪里寻来一个闺门小姐。姆妈也不回答，笑吟吟得一路将她领到后堂里去。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见惯风月的江湖女子为不谙世事的柔弱小姐指点迷津。姆妈真是字字珠玑，口吐莲花，句句点到凤鸣的心底。直到很多年以后，她都觉得姆妈是她领略过的最善揣摩人心的女子。不过，饶是如此凤鸣都没有当机立断做出任何决定。她舍不得腹中的孩子，她想看看这孩子是否有一双穆青那样清明的眼眸。
　　姆妈洞穿了她的顾虑，只是佻然微笑。姆妈将她安排在沉香楼最僻静的一间房里，让她自己去看那些欢场女子的悲欢喜乐。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要不要打掉那个孩子。凤鸣每日惟一可做的事便是倚在窗口，看着那些妖娆绰约的女子嬉笑怒骂，恣意纵情的生活。初时对上她们的眼睛，听闻她们的调笑，她还会窘迫得慌忙掩上窗子。时日久了，竟也安之若素起来。她晓得这些女人尽管看上去放浪不羁，背后却都是有一段心酸往事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住在楼底最深处的女人，她没有纵情的笑颜，更没有华美的衣装，形容憔悴自然生意少的可怜。但欠姆妈的银钱实在太多，只能挨在这里做下去。她身边还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听沉香楼的其他姑娘说，那是她的女儿。那女人本是沉香楼的花魁，名动沪上的，那时的风光真是讲上几日也诉不尽的，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是在南洋做大生意的，待她真真是好到了极点，已经准备好了大洋为她赎身的。可就在这关头，那男人回南洋坐的轮船发生了意外，他罹了难，消息在沉香楼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她却如何也不肯相信。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临别的那晚，他知道她怀有他骨肉时的欣喜，眼睛闪烁明亮的像烟花。后来，她不顾姆妈的阻拦，坚持留下了这个孩子。从此，她的命运改写了。没有了豪客盈门，没有了众星捧月，她成了沉香楼最受嫌弃的女人，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
　　凤鸣望着她，周身只觉一阵恶寒，她觉得花魁似乎就是她未来的写照，或许，自己会比她更为凄惨。偶然一个清晨，凤鸣倚在窗边，看见花魁蓬头散发的在扫院子，近来她的生意几乎绝迹了，只能在沉香楼做些苦工抵债。凤鸣微微叹息，正想缩回身，花魁却盯住了她。然后，她听见花魁丢下轻飘飘地一句话：他死了，你们今生缘分便尽了，徒留骨肉，终为负累……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花魁，半个月后，巡捕房在黄浦江里找到了花魁和她女儿的尸体。
　　或许是花魁的命运，或许是她一时的自私，她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鬼使神差，待她头脑清明过来，已经躺在私人医所潮湿阴冷的床上。脱落了墙皮泛着霉斑的天花板覆盖了她的所有视线，直教她窒息。她听见外间有两个小护士在窃窃私语，说像她这样的女子生得这样美便是祸水,总是要浪迹红尘难得安稳，两人又嘀咕了半天大抵是红颜薄命害人害己的一类话。凤鸣睫毛颤抖着紧闭上双眼，既然这个世界都判定她得不到安稳岁月，她索性便放浪形骸到极致，再不去管前世今生！
　　女医师手法娴熟温柔，她没有尝到锥心噬骨之痛。当她感觉到那个温热的小生命从自己身体里被剥离的时候，她的灵魂也像是被彻底清空了。什么书香门第，什么贞解娴淑，从前种种已是烟云旧梦，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凤鸣。而是——她的眼睛瞟到窗棂上摆放的那盆铃兰，而是多了一具名唤凤铃兰的行尸走肉……
　　然后，时光径自流淌，凤铃兰渐渐成了沉香楼的头牌，又渐渐成了整个上海滩的头牌……她的美貌，她的风姿，她扑朔迷离的身世，她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忧郁与疏淡……令整座城市为之疯狂。总是有大把人堆满金山要为她赎身，要将她豢养为最昂贵的金丝雀。她却从未想过从良。从良，不过是烟花中人最缥缈的愿景。身处苍茫乱世，岂有良路？又何寻良人？此等奢望，不提也罢。
　　岁月易逝，又是几度沧海桑田。凤铃兰这个上海第一头牌摇身一变成了上海第一姆妈，出手豪奢得建立起十里洋场最风情的销金窟——醉花荫。依旧风华倾城的她倚着栏杆，以睥睨众生的姿态旁观着那些为风月迷狂的痴男怨女们，笑颜以待却再也不为所动。不过她的传奇还没有完，也许永远也不会完，那些倾国倾城的人物们大抵如此——在时光流转过后，依旧芳华永驻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在忙,没有更新,以后会争取多更的,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