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妆》赫谨

5、 醉花荫 潋裳跟着莫

　　醉花荫离天蟾舞台并不远，同在四马路上。潋裳跟着莫妃嫣跨进醉花荫的一刻，尽管早有耳闻，还是被这里描金绘粉的奢丽排场惊得不禁赞叹出声。虽然还未到来客的时辰，这蚀魂销金的第一风月场已经点亮了一盏盏红色宫灯，明亮而细腻的光线罩在贴了金箔的红木楼梯扶手和一扇扇镂花长门上，映出门后娘姨丫头们穿梭忙碌地袅娜身影，真真是好一个富贵温柔乡。
　　潋裳紧接着便看到了裘洛升，他穿了一件驼色长风衣，倒显得身形挺拔，但面色却很是憔悴，他见到莫妃嫣的瞬间，眼眸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立在大厅正前方楼梯上的凤铃兰见状，慢慢笑道：“裘先生，你待我家妃嫣的真心我是晓得的，但这嫁娶之事我却是不能强逼的。她既然回来了，还得让她自己决定。你说是吗？”潋裳这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风靡上海滩十几年的传奇美人儿，比传闻中更具惊世之姿，颦笑间竟丝毫不染风尘气息，倒是优雅的书香韵致。比潋裳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尽管已不是青春年华。她的声音温润而沉缓，一点一滴滑进人的心里，柔情中却夹杂着微弱的绝望，教人提不起力气。
　　裘洛升闻言沉默了半晌，才满是恳求之意地看着莫妃嫣道：“妃嫣，让我娶你。以后你再不用受这风尘之苦！”
　　潋裳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转头却见莫妃嫣一脸淡漠，冷冷地说：“你的心意我感激不尽。只恕我不能答应。你请回罢。”
　　裘洛升听到这个答案后讶然不已，猛然激动地冲过来，全然失了风度，连一旁的阿申都被吓了一怔，怕他做出什么过激之举，忙扑过来挡在莫妃嫣身前。裘洛升这才稍稍平息了些许，莫妃嫣拨开阿申走到他面前，露出含着淡淡讥诮意味的笑容道：“裘先生，你或许是待我最好的恩客了，但我从未想过要嫁于你。世人皆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可我这个以姿容为生的女人，却偏生了一颗不肯做小的心。可你不能满足我这个要求，妃嫣无能为力。”她说完这些，拉着潋裳便要离开。那裘洛升竟脱口而出道：“我可以为你离婚！我和原配本就是父母之命，没有半点感情！”
　　莫妃嫣身形一顿，再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是冷漠至极，裘洛升素来看得都是莫妃嫣的巧笑倩兮，乍然对上她这番表情，只觉得陌生，甚至还生出几分畏惧。“裘先生待妃嫣当真情深意重的话，就别令妃嫣担上祸水的恶名，遭整座上海的唾弃。”她吐出这句话,虽是轻声低语,却字字如刀。
　　裘洛升闻言如遭当头棒喝，嘴唇嗡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反驳。他目光看遍周遭的一切，突觉这金玉温柔之地竟寒如冰窟，他视线掠过潋裳鬓边，那枚他一掷万金为博美人一笑的饰物，却堂而皇之地戴在旁人发上。“妃嫣，这是……”裘洛升脱口而出的声音连音调都升高了几分。
　　莫妃嫣也看向潋裳，安然若素道：“你看到了，你费尽心思送我的礼物，我根本就不喜欢。”她轻轻取下那枚钻石发夹，放在手心里递向裘洛升，“正好，早就想完璧归赵了。你还是将它送个你真正该送的人罢。”
　　莫妃嫣说完也不等裘洛升作何反应，拉过潋裳飞快地穿过大厅，与凤铃兰擦身而过时微微点头致意，便跑上楼梯，径自回房去了。
　　裘洛升见她这般决绝，再也在这里站不住脚。匆匆拿起紫檀小方桌上的礼帽，慌乱间还带翻了一盅茶。他更加尴尬了几分，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凤铃兰淡淡看着，直到送走了他的背影，方清清喉咙，向两侧镶了彩绘玻璃长门后面的人影幢幢道：“好了，热闹大家也听够了伐？都给我做活去！”一时间，人影便都做了鸟兽散。
　　从楼上莫妃嫣房里的花窗恰好能望见大厅，潋裳隔着窗前帘栊看见这一幕，不由道：“你家铃兰姆妈真是好厉害的一个人。”莫妃嫣正在为潋裳倒茶，听了笑笑：“是啊，不然她怎么能撑起这醉花荫呢？”
　　潋裳接过明透的瑰紫琉璃碗，有些好奇地问：“妃嫣，你不愿嫁给裘先生，是也想成为铃兰姆妈那样吗？”莫妃嫣闻言只是浅笑，回身从妆台上一个镀了金粉的浮雕盒子里取出一张照片，拿到潋裳眼前。照片中的女子笑得温婉和煦，想来是位极淑雅的女子，只是隐隐透出几分病容。“这便是裘洛升的结发妻子。她病了，大概是不治之症，只怕熬不过今年冬天了。妻子都如此情状了，他却有心情来这风月场胡闹。这样的人，做我的恩客尚且不够资格，更遑论做我的夫婿！”她眼帘微垂，眉梢眼角俱是傲然鄙薄。
　　从潋裳这方向看去，她下颔扬出高贵的弧度，整个人就像她旗袍上的梅枝纹样一般，傲雪凌霜不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