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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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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里乱糟糟的,几个小花脸正为近来一个报端绯闻争论不休,琴师在忙着调音,桂姨指挥着人将箱笼里的盔头取出来……各路声音汇集到一起,却仍压不过杏蝶那尖而细的嗓子——“我们戏班收留你,可不是让你平白添乱的,不知道曼秋姐马上要来扮戏吗?还把妆台弄得这般乱?!”
潋裳甫一进门就撞上她的声音,马上便反应过来她呵斥得是谁。她慌忙跑过去一探,果然茗玉正畏首畏尾地站在妆台旁,满脸惧意地看着杏蝶。
潋裳匆匆跑过去,将茗玉藏到自己身后道:“杏蝶姐,有话好说嘛。”杏蝶此番教训茗玉本就是借题发挥,眼下见潋裳主动撞上来,便转头幽幽笑道:“哎哟,这不是袁大善人吗?把你那些仁义道德快些收起来罢,还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别以为有莫妃嫣做后台,我就得对你作小伏低,她再厉害些也不过是长三堂子里卖唱的角色,不信她还能吃了我!”
潋裳忍耐杏蝶多时,每每遇她言语刁难总是一心想着息事宁人,此刻听她又将妃嫣连带着牵涉其中,心头蓦地腾起几簇怒火,委实不能再避让。潋裳微微仰起脸,她平素温和的面孔竟添了几分冷艳漠然,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在眼眸周围描下一片阴影,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无比坚定清脆:“杏蝶姐,妃嫣她的确不能将你怎么样,因为她根本没有时间来应付你这样的小角色!”
杏蝶看见她这副表情,倒有些被吓住,潋裳在戏班子里向来是逆来顺受惯了的,想不到竟也学会了反击。杏蝶犹疑片刻,又不甘白白让潋裳占了上风,便轻咳一声道:“罢了,我不跟你们计较。今儿曼秋姐唱大轴儿,下戏必定是要饿的,潋裳既然你无事可做,便去乔家栅买蟹粉小笼好了。”她语罢转身便走,给潋裳连开口拒绝得余地也不留。
秋夜中的上海已有了几分料峭寒意,从戏楼出来站在后巷,只着单薄素衫的潋裳不免打了个寒颤。她欲返身去后台寻见外衣,却不想再看杏蝶的阴阳怪气,潋裳很清楚杏蝶派她出来是有意为之,偏要教她错过凌曼秋的《宇宙锋》。凌曼秋虽最擅演“苏三”一角,却也能将《宇宙锋》中赵艳容演得入戏入情,佯装疯癫之时懵懂朴拙中不失凛冽锋芒,不由令人叫绝,潋裳是最爱师姐演《金殿装疯》一折,看再多遍也不会烦腻。潋裳内心虽不情愿,却不想多生事端为师父徒增烦扰,只得消了念想,抱着肩膀,加快几分脚步。
绕至前街,四川路上行人轿车川流不息,临街的人家已是灯火烨烨,菜馆里飘出熟稔的菜香……这里的热闹不似霞飞路上的衣香鬓影,而是市井坊间最和暖不过的寻常烟火色,却恰好填补了芸芸众生心底的那方空缺。
穿过几辆等客人散场的黄包车,和来回踱行兜售瓜子香烟的梅婶打过招呼,一旁卖报的阿志凑上来笑问:“阿裳丫头,听说今晚有大人物要来朝凤楼听戏,你晓得不啦?”
潋裳随戏班出入朝凤楼几年,早与他们混熟了,时常会闲谈几句。她对阿志的发问只觉疑惑,并不曾听师父提及半分要有大人物光顾。她正暗自纳罕,却听阿志激动地喊出声来:“快看,来了来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几辆黑色轿车款款驶来,打头那辆黑色林肯犹显尊荣气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潋裳也不禁看得呆在原地,又听阿志感叹道:“到底是大人物,上次胡大帅来坐的车也没有这个威风。”
说话间,后面几辆车上已跳下数名黑衣侍从,皆是训练有素的模样,齐齐列队两侧。其中领首一人跃步上前,恭谨开启林肯车门。霎时间众人的视线皆凝与一处,一抹墨色身影侧首而出,竟是一位极年轻的公子,他款款下车,微微扬起下颔打量着牌匾上“朝凤楼”三个饰了金粉的大字,原本被掩在礼帽檐下的面孔便落在潋裳眼中。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一类的字眼用在他身上也未免嫌俗,那秀逸容颜和万人不计的矜傲贵气直教人移不开视线。被他的光华万丈一衬,那灯影霓光的车水马龙也黯了颜色熄了声响。
他的声音清亮,含了三分笑意对方才那领首开门的侍从道:“这字倒有几分笔力,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手笔。你看呢,启钟?”被唤“启钟”的副官只摇首笑道:“三公子最善此道,尚且不能下论断,启钟不过粗人,更是看不出个中门道了。”他二人相谈甚欢,平日里无礼张狂的许经理早已候在大门口多时,此刻便一脸谄笑地迎上去:“裴三公子,难怪闻副官不知,这几个字原是我们老板闲来练笔所书,怎能和名家相比,您素来观大家之作,想必是看不入眼的?”
闻启钟见了许经理,便侧身将其引荐给那裴公子,裴公子只浅浅一笑,许经理却很是兴奋:“三公子大驾莅临我们朝凤楼,真真使我们戏楼蓬荜生辉!今儿晚上的戏目前日差人送到府上了,想必您已经过目了,不知可还要改动甚么?”
那裴公子对他的刻意奉迎并不回应,只淡淡颔首道:“不必了,这样就很好。”许经理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又滔滔不绝要讲出一大篇溢美之词来。裴公子唇角微微一抿,划出一道些许不耐的弧度。闻启钟已识趣地上前阻止道:“许经理辛苦了,不如让公子进去落座再聊?”
许经理面色一窘,自知多言,忙躬身弯腰将裴公子一行请进了朝凤楼。
潋裳怔怔望着那背影,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天下真有如此标致人物吗?不过惊鸿一瞥,却已令世人赞叹不已。想那戏文里唱得“美哉少年郎”一句合该赠与他才不算枉费。她犹自神游,还是阿志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裴三公子?莫非是……裴家?”
“什么裴家?”潋裳虽来沪几年,但对这东方巴黎的显贵名门并不熟识。梅婶凑过来道:“数尽上海滩,还能有哪个裴家?自然是芝林公馆的裴家啊!”
芝林公馆?裴家?潋裳暗自念叨着这两个陌生的名词。忽然忆起那日在楼梯间偶然听到凌曼秋说陈慕飞那句“他不过也是在裴家门下讨饭吃罢了”,或许说得正是同一家呢。阿志瞥见她茫然的神情,又一脸得意似说书般大讲起来:“裴家可是上海滩数一数二有根底的大家族,打前清起他们家就出了好几位朝廷大员,这芝林公馆便是那时候建起来的。不过要我说最厉害的还是如今的裴家掌家人裴伯言,他早年留学东洋,那时就加入了同盟会,如今广州那边成立了南方政府他便官居军事部长。眼看着北洋政府就要倒台,报纸上都说待南方政府立住跟脚,裴伯言只怕要高升内阁总理,又有裴家风光的了!”
“裴伯言膝下有三女二子,刚才进去那位三公子和三位千金皆是亡妻所出,惟有小儿子是续弦所生。那三公子现下可是上海滩的红人,刚从英吉利读书回来的,他回上海的消息被各大报纸闹得是满城皆知,裴家家世显赫,三公子又一表人材,不知多少名媛淑女都排队等着见他一面呢。”
阿志说得兴起,潋裳和梅婶听得亦是津津有味,正欲让他再爆些新奇消息,却忽听杏蝶唤她的声音。转头一看,杏蝶正站在戏院廊下,见她回首只蹙眉道:“出来这么久竟是在这儿躲懒!蟹粉小笼呢?哼,算了,不要去了!今儿有贵客来听戏,后台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不去帮忙,却还有功夫跟他们歪缠。”
杏蝶满含轻蔑的眼风掠过阿志梅婶,梅婶只作未见,阿志却并不退让反而向她回击般撇了撇嘴。潋裳素知杏蝶最是势利刻薄,为免阿志梅婶再受她讥讽,便忙答应着随杏蝶往后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