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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名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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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砚生既答应帮潋裳学戏,果然常常在会安里来。有时周坤仑忙于戏班事务,便是他二人在院中排演练习。不过月余,潋裳已大有益进,将众多名段都唱得颇具韵味。
潋裳对学戏渐渐上瘾一般,常是茶饭不思,独自能在院中月桂树下唱上大半日。长此以往,难免扰人作息,别人还未怎样,杏蝶就第一个跳出来,倚在二楼的窗口嘲讽道:“何时能登台还未可知呢,就这么巴巴地唱。天天对辜老板大献殷勤,还指望人家能提携你不成?!年纪虽小,这鬼主意倒多呢!”
潋裳听了这话气得简直发怔,却又不知该怎样还嘴,正犹豫间,莫妃嫣清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戏班子如今是越发没了规矩,挂三牌的小花旦也敢如此猖狂?”
莫妃嫣如往常一般华衣云鬓,一袭衣摆细密镶满珍珠的藕紫丝缎旗袍闪着奢丽光泽,蓬松卷发上别了一枚水滴形状的精巧发饰,行动间折射出莹亮光芒。前几日报上才登过,那本是印度公主的私物,极为难得的无瑕钻石,被神秘富豪高价购得。人人都在猜测是谁得此佳宝,不想今日便已戴在她的鬓边。
潋裳欣喜地迎上来牵住她的手,杏蝶也偃旗息鼓没了声势,重重摔上窗子径自回房间去了。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潋裳对杏蝶的无礼浑不在意,只眉眼间笑意盈盈地看着妃嫣。妃嫣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点点她额头:“你呀,我若是再不来,还不知道你要被她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亏你还总念她们的好。”
潋裳忙解释道:“师父和师姐都待我很好的,还有桂姨……”眼见潋裳要喋喋不休讲下去,莫妃嫣忙拉住她手腕笑道:“好了,我知道的,师父是好人,师姐也很好,可是你也要晓得疼惜自己,总有他们顾及不到之处,就像对那杏蝶,你不要总是一味退让。”
莫妃嫣见潋裳只是一副息事宁人之态,正欲转开话题,却见潋裳越过她肩膀,向外面笑着招呼道:“师姐,桂姨!”
那二人的气氛却并不轻松,步履匆匆地走进石库门,隐约听见桂姨低语道:“这些小报最爱胡说,北平名伶又算得了什么?”直到听见潋裳招呼方回过神思,桂姨率先笑道:“原来是妃嫣来看阿裳了,真是越发漂亮了。”凌曼秋也勉强向潋裳二人笑笑,便闪身往楼上去了。
潋裳望着她们背影只觉分外疑惑,回身却见莫妃嫣笑得一脸了然:“曼秋师姐这回可有对手了。你看。”她从随身的钉珠刺绣手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报纸,展开来递与潋裳。潋裳细细看这不由读出声:“天蟾舞台,北平名伶初临黄浦江,欲与凌曼秋一决高下……”通篇报道尽是溢美之词,旁边还配了幅玉照,是《贵妃醉酒》的扮相,的确容姿华艳雍容,下面缀着一行小字:北平名伶安俪琳。
潋裳惊讶道:“她是什么来头?好大的排场。”莫妃嫣浅浅一笑:“我们去一探究竟,不就全清楚了?”
暮色方临,天蟾舞台门口已是水泄不通,香车如织。无数的仕女淑媛、富商政客从各自的轿车上款款而下,皆涌向这座久负盛名的远东第一剧场。票贩子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兜售香烟的小贩也加入进来,车水马龙分外热闹。
潋裳和莫妃嫣下了黄包车,不禁被眼前这番景象小小惊住了。“看来,这安俪琳比我们想像得还要厉害得多。”安俪琳变戏法般拿出两张戏票,率先一步迈上台阶。
潋裳看着眼前飘过的锦衣云裳些微有些却步,她低头瞥见自己身上半旧的月白素旗袍,和垂在肩侧的麻花辫,和眼前这个华丽堂皇的世界格格不入。
莫妃嫣见她神情犹豫,转念便明白她的心思。她也不多言,只将鬓边那名贵发饰卸下,轻轻为潋裳戴上。不顾潋裳的惊讶,指着前方一个打扮娇作繁复的女子背影道:“潋裳姐,她们有什么了不得的?你比她们要美很多倍。”说完,便推着潋裳穿过明亮的戏院大厅,踏上铺了柔软地毯的走廊。
待两人走进包厢里坐定,戏已经开锣了。只听那高力士道:“看香烟缭绕,娘娘凤驾来也……”远远传来贵妃娇扬之声:“摆驾!”紧接着帘幕一动,仪态万方的杨妃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上场。在看清她真容的一霎,潋裳与莫妃嫣不由对视一眼,那安俪琳本人比报纸上更要惊艳十倍,那些本极尽奉承的锦言绣语,如此看来竟毫不过分。安俪琳眉目虽不及凌曼秋顾盼生辉,但眉梢眼角却悉堆情韵,兼之她唱腔委婉缠绵,更具独特韵味。
莫妃嫣语带欣赏道:“咱们曼秋师姐可是要被比下去了。这安老板,颇有意趣呢。”潋裳闻言又向台上望去,虽然她心向师姐,却也不得不承认,凌曼秋清冷端然,安俪琳却是妩媚多情,隐隐透露出神秘而危险的气息,更令人心向往之。
临到散戏时众人皆是交口称赞,安俪琳又出来谢幕,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颇具大家风范。在满堂叫好声中,独有一道粗砺声音格外响亮:“安老板的戏果真让人叫绝!本帅送安老板十箱绫罗,以表心意!”此语一出引得满场目光皆向楼上射来,莫妃嫣探身向隔壁包厢看去,又迅速缩回身:“我道是谁,原来是缠人的胡胖子。哼,也对,满上海滩还有谁会如此粗俗跋扈?”她见潋裳不解,又为她解释一番,潋裳才闹清那人是何身份。这“胡胖子”只是个大家在背后称呼的诨名,那人本名胡远山,人虽豪横粗莽却是江浙一方镇守,手握重兵,自封大帅,连内阁政府也要忌惮三分。
她们说话间,楼上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换了便装的安俪琳上楼来向胡大帅谢礼。那胡大帅早亲自走出包厢来迎接,两人相谈甚欢,引得走廊上围满了看客,争相一睹安俪琳台下风采。
安俪琳一身墨色丝绒旗袍,只在左耳缀了枚翡翠耳饰,敛了容光华艳,却更添几分莫测的危险气息。她与胡大帅看起来颇为熟稔,并不似初次相见。
潋裳好奇地掀开包厢一线丝绒帘幕,还欲细看,莫妃嫣染了蔻丹的手却抢先一步按住了帘幕。“别拉开,让胡大帅瞧见了,准保脱不了身。”
奈何这戏院包厢实在难隔音,她才开口便被外间的胡大帅逮个正着:“妃嫣姑娘也在这里?”
莫妃嫣晓得再避无益,只得绽开一抹粲然笑意,挑帘道:“我方才还疑惑是谁那么大的手笔,知道您在这儿,我就明白了。整个上海滩,还有谁能比您出手阔绰呢?”
她一席话哄得胡大帅哈哈大笑,旁边的随从人等也凑趣道:“还是妃嫣姑娘有玲珑心窍,难怪大帅总念着您。”
莫妃嫣只是莞尔不语,一旁的安俪琳忽上前向她笑道:“妃嫣姑娘?我初来上海,便已久仰您的芳名。今日您能来捧我的场,实在是我的荣幸。”
莫妃嫣含笑与她周旋两句,安俪琳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侧的潋裳身上。安俪琳目光如炬,在潋裳鬓边停留了一瞬,旋即带着探究意味深深看进她的眼中。
“这位姑娘好标致的样貌。”潋裳对她的打量正有些不自在,略略抬手想遮掩那枚钻石发饰,想不到她竟开口攀谈起来,不免有些慌乱地笑笑:“安小姐夸奖了。”安俪琳亦报以一笑,向潋裳伸出手来:“初次见面,想必姑娘已经知道我的名字,还不知姑娘芳名?”
潋裳略显局促地回握过去道:“我叫袁潋裳,唤我潋裳便好了。”安俪琳闻言又赞她名字别致云云,一时间气氛颇为融洽和乐。潋裳对安俪琳的防备也渐渐消了大半儿,虽然她抢了师姐的风头,但在梨园行里不都是凭本事吃饭?平心而论,曼秋师姐确实是技不如她。
“既然今日大家在此相会,便是缘份,本帅已在老半斋设宴。妃嫣你也不许走,特意吩咐点了你最爱的白汁鮰鱼。”胡大帅粗声大气下了命令,莫妃嫣闻言心中不由发急,面上却不能带出半分,只挽住他嗔笑道:“真难为您总惦记我。可今日偏偏不能,晚上还要出局子呢。您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姆妈,若是惹恼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胡大帅却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有什么可为难得?今日你便随我们同去,改日我再和你们铃兰老板讲一句,她不会连这几分薄面也不给我罢。”
莫妃嫣再也不好推辞,转头看到潋裳一脸无措,不由更添几分焦心。正烦乱之际,忽见一个一身短打的年青男孩风风火火跑上二楼来,正是醉花荫的小相帮阿申。他自小被凤铃兰收留,今年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但在醉花荫已待了十年,是凤铃兰最心腹的人。他一双眼睛生得清浅灵动,像极了当年的凤铃兰,坊间传言他便是凤铃兰那个自称打掉的孩子,不过隐埋了身份。不过上海滩流言无数,又有谁会去纠缠真假呢?
阿申看见莫妃嫣如见了救星一般,冲过来道:“妃嫣姑娘,可找见你了,快些回去吧!裘先生又来了,怎么劝都不走。他说了,他要为你赎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