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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茗玉 ...

  •   凌曼秋复出后风头更劲,朝凤楼借此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故而戏班众人也少看了许经理许多脸色。戏班平安顺遂,潋裳也格外开心,每日都早早起身去菜场采买菜蔬,还要帮姚大妈料理戏班一日三餐,竟比众人都忙碌十分。
      这一日,潋裳又从菜场采买回来,方一入弄堂口便听见一个男人的叱骂,隐隐夹杂着女孩的啜泣。潋裳不明就里,走上前去,只见是弄底那户人家的男人,正在大骂他的女儿,那女儿不过十三四的年纪,身穿的粗布衣裳满是补丁,麻花辫也散乱着,想来是争执中松散的。她被父亲骂着也不敢还嘴,只是一味地流泪。街坊邻里们皆在周围观望着指指点点,姚大妈和戏班唱花旦的杏蝶也在其中。潋裳向姚大妈招呼一声,杏蝶看见她却冷冷转开脸,潋裳知道她素来不喜自己,也不深究,只随着众人看去。这骂人的父亲她是认得的,在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不成器,做工挣来的微薄工钱全被他拿去赌钱吃酒,连妻子卧病不起竟也不加理睬,上个月他妻子终是熬不过,撒手而去。邻里们都以为他该晓得要收敛些许,不知这又是为了什么大闹起来。
      潋裳凑过去,悄声问姚大妈:“大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姚大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道:“哎呦,别提了,真是作孽,这个无赖,老婆才过世,就新讨了一位,要搬走呢!这不,新媳妇说有女儿就不过门,他就要撇下女儿走呢。真真是苦命的孩子,比你还小三岁呢,以后可怎么活啊!”
      潋裳转头看向那瑟缩在墙边的小小身影,不由心头涌上几丝酸楚。自己尚在襁褓就被遗弃在皇城根下,从未识得自己爹娘,幸得师父收留养育,才得以过上如今的平顺生活。而这小姑娘虽有生父,却活得比自己艰辛百倍,若真是被扫地出门,她一孤弱少女,又该怎样在这浮华上海滩立足?潋裳正思虑着,那男人再度呼喝起来:“你这赔钱货,还不快滚,你姆妈就是教你这小赤佬给克死的,赖在这儿是还想克老子吗!”
      见此情状,围观之人无不为女孩恻隐慨叹,却无一人肯上前仗义直言。潋裳一时也不知哪里来得勇气,竟越众而出,朗声道:“这位大伯,毕竟是您的亲骨肉,您怎么忍心待她这样心狠?她娘若是地下有知,想必也要怪罪您的!”
      那男人略微怔忡了一下,看清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来搅局,顿时又凶神恶煞起来:“我教训自己女儿,关你这臭丫头什么事!戏班子里的小粉头,也敢赤口白舌的咒起人来!再敢胡说,我连你一起打!”
      潋裳虽不是娇生惯养,却也未曾受过这般羞辱,只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晃着,她拼命忍了下去。姚大妈早赶上来将她拉到身后,向男人赔笑道:“这丫头年纪轻,不懂事,您不要跟她见识。”那男人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又转头对自己女儿道:“茗玉,你也不要怪爹心狠,只能怪你自己是个丫头,这点钱你拿着,就算爹给你的路费,你去乡下寻你外婆去罢”他一面说一面查出几个铜板来,扔在茗玉脚边,便欲一走了之。
      茗玉却抢在他之前抱住他腿哭道:“爹,你不是不晓得,前年乡下发大水,外婆早淹死了,你让我到哪里去寻?难道教我一头撞死吗?!”茗玉说着便欲往一侧墙上奔去,潋裳和姚大妈连忙拦住了。潋裳搂住泣不成声的茗玉,向姚大妈说:“姚大妈,咱们先将她带回去罢,这妹妹真真是可怜。”姚大妈还未来得及答应,一直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杏蝶却堵在前门,居高临下看着潋裳冷笑道:“潋裳姑娘真是大善人,这丫头是可怜,可戏班也不是善堂呀,如今世道艰难,添个人可不是添双筷子那般简单。你还未给戏班进帐半分呐,倒是会添乱子!”
      潋裳被杏蝶抢白得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方柔声道:“杏蝶姐,我知道戏班有难处,但这毕竟是一条性命啊,师父素来行善积德,想必会应允的。戏班自从来了上海就一直人手不够,茗玉这么大,也能帮衬着做些活计。”
      杏蝶闻言非但不让步,反倒更咄咄逼人起来:“我说你打得是什么算盘,原来是想找人替你干活,好趁机偷懒对不对?哼,你倒把自己当主事的了,我们还要听你调遣不成?你别以为当年是你通风报信,救了大家性命,就自恃是我们的大恩人了。那时候邱公馆让巡警全城搜捕,要不是曼秋姐机智,让大家装扮成一家老小蒙混过关,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北京城!”
      “杏蝶!住口!”她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断喝惊在原地,众人回首望去,赫然撞见周坤仑怒不可遏的脸,他身后还跟着位眉开目朗,面色温润的年轻男子,正是上海滩最红的京剧小生辜砚生。辜砚生的师父与周坤仑是故交,所以辜砚生对周坤仑也很是尊敬,戏班在上海安顿下来多亏了他多番照拂,连戏班在朝凤楼唱戏亦是他荐了去的。辜砚生为人亲和,时常来戏班探望关照大家,戏班里不分老幼皆很喜欢他。
      周坤仑怒声道:“杏蝶,你说话再失分寸,就立时离了桂蟾班!”杏蝶此时也不敢再辩驳,周坤仑早已立下规矩,戏班上下决不能再提起北平之事。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隐痛,却被她如此轻巧地揭开,露出尚未结痂的伤痕。杏蝶怯怯地说:“师父,我不敢了……”
      周坤仑怒气依旧未减,辜砚生却温声劝解道:“周伯伯,您别恼,想来杏蝶也是有口无心,您就不要怪罪了,”他又转过身,“杏蝶,你先回去罢。”杏蝶闻言如蒙大赦,匆匆点点头就跑回了院子,穿过浅浅的客堂,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口。
      潋裳觑见师父的脸色稍有缓和,扶过仍是满脸泪痕的茗玉,迟疑地开口道:“师父,辜大哥,她……能留下吗?”她满眼期盼望着这二人,辜砚生向她笑笑:“周伯伯,您前些日子不是说要让潋裳专心学戏,若这孩子能帮着做些琐事,岂不正为潋裳腾出些工夫来?”周坤仑见茗玉怯弱的模样也是于心不忍,加之辜砚生所言,半晌点点头道:“这孩子就留下罢。”
      潋裳喜不自胜,竟比茗玉还激动三分:“谢谢师父!谢谢辜大哥!茗玉,快谢师父和辜大哥!”茗玉听见周坤仑说出“留下”二字,已是愣住了,此时不由又眼泛泪光,“咚”地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道:“谢谢班主,谢谢辜大哥,茗玉一定好好干活……”
      众人忙一叠声唤她起来,姚大妈和气地将她挽起:“孩子,跟我来吧,先给你梳洗梳洗。”这时茗玉那不成器的爹却又挨了过来,涎着脸伸出手来:“既然你们戏班收留了她,那路费她也用不上了,还是还给我,免得糟蹋了。”
      他此语一出,姚大妈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道:“真是个无赖!她毕竟是你亲生闺女,你就积些阴德罢!”围观的众人也委实看不过去,纷纷出言谴责,那男人见势不好,嚅嗫着咒骂了两句,快步离开了弄堂。
      街坊邻里见事态平息,也都各自散去。潋裳向周坤仑和辜砚生低声道:“师父,辜大哥,这件事是我一时兴起,做得也有些莽撞了。”周坤仑摆摆手,宽和一笑:“潋裳,你做得很好,师父最看重你的一点就是你的仁义之心。世人皆云戏子无义,可他们却不知道,咱们唱戏之人其实要比那些自恃高贵的道貌岸然之辈要强的多。”
      周坤仑一席话说得潋裳颇为动容,她又期待地问道:“师父,方才辜大哥说您要让我安心学戏,是真的吗?”周坤仑笑道:“是,你曼秋师姐与你一般大时早已登台了。这几年戏班过得不甚安稳,倒有些耽误了你,如今境况渐好,总该让你好好学上一段时间。这不,砚生听说了特意要来为你配戏呢。”
      潋裳闻言,不知怎的生出几分羞赧。她垂下眼睛,偷偷看向辜砚生,他整个人沐在明媚的六月天光里,眉目间满是朗然笑意,四周渐渐袭来夹竹桃的细细香气,又掺了不知从哪户人家溢出来的桂花糖粥的甜意。潋裳入坠云梦般竟一时移不开视线,她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个甜蜜而悠长的梦境,燃亮了她原本黯淡无光的豆蔻年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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