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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上海 这分明是上 ...

  •   被墨色浸透的京都巷弄曲折幽暗,简陋的马车奔驰着发出一阵阵惶急的咔哒声,后面隐隐传来家丁们粗厉的呼喝声,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散发着骇人的光焰……潋裳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与枕着箱笼的曼秋师姐惶恐地对视着,突然一只手从帘外伸进来,攫住了她细瘦的腕子……
      潋裳正欲放声尖叫,姚大妈那口敞亮的京片子却在此刻遥遥传了过来:“阿裳!那汤药怎么还没好啊?你曼秋师姐等着喝呢!”潋裳身子猛然一震,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药铫子散出的热气氤氲了视线,穿堂外略带寒意的雨气裹挟着些微的茉莉香气幽幽袭来。这分明是上海梅雨时节再平淡不过的一个午后,那个慌乱遥远的北平之夜早在漫漫岁月中隐匿了踪影。
      “阿裳!阿裳!”姚大妈见她不应,催促的音调又高了几度。潋裳方从梦里抽回神思,一面连声答应着一面忙将药用薄瓷碗盛了,快步送到楼上房间里去。自北平之祸,筱兰生生死未卜,戏班仓惶出逃,来沪已五年有余,虽说勉强在上海滩立住根脚,但吃穿用度上却大不如前,打发了一些闲杂人员后,潋裳便帮衬着姚大妈她们做起粗活来。偏逢这几日曼秋身上不好,众人更是手忙脚乱。
      一迈上旧木楼梯,潋裳就听见桂姨的声音:“这陈处长好大的手笔,这一小瓶香水听说要上千大洋呢。可见他待你的心思。”凌曼秋却不置可否。潋裳放轻了脚步,“师姐,药好了。”潋裳隔着细碎的水晶帘栊轻唤了一声。她是甚少进这间屋子的,曼秋师姐素来喜静不愿受人叨扰,到上海这几年又声名鹊起,算是新晋红角之一,吃穿用度俱是名角排场,众人越发难得与之亲近。
      “进来吧,放在桌子上便好。”凌曼秋的音调总是那么的清甜柔软,难怪会有无数人一掷千金也愿博得美人轻声一笑。潋裳悄声进屋,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她心底暗暗纳罕,到底不敢四处乱看,只将乌木托盘往铺了湖绿织锦缀流苏桌围的小圆桌上放了,正待走开,却见凌曼秋打量着自己身上半旧的云霞色缎子小袄,柔柔笑道:“阿裳这丫头出落得越发好了,穿着我这件旧衣,倒有点像我十几岁的模样。”
      桂姨亦是笑说:“你师父早就说过这丫头是个美人胚子,音容上佳,假以时日想必也是能成气候的,只是性子太沉了些,咱们吃戏饭的,那一时不要笑脸迎人?到底是小孩心性,还需历练。”
      潋裳回过身,见她二人正一齐打量自己,倒有些不知所措,脸也窘得发烫。她正不知该如何自处,还是凌曼秋给她解了围:“桂姨,这孩子脸皮薄,我们还是别逗她了。阿裳,过来,师姐送你个新鲜玩意儿。”
      凌曼秋那个精巧玻璃瓶拿过来:“喏,这是香水,是从法国舶来的。你也是大姑娘了,到了爱美的年纪,师姐就把它送你好了。”她话甫一出口,桂姨却在一旁不赞成般阻拦道:“嗳,曼秋……”
      凌曼秋对于桂姨的态度倒是毫不在意,只将那瓶子塞在潋裳手中。潋裳低头凝视着香水瓶,只觉那股异香越发浓郁的萦绕而来。她有心推却,话已到了舌尖,凌曼秋却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将药一饮而尽便歪在贵妃榻上养神。桂姨和气地对潋裳笑笑:“阿裳,你下去吧,这里没事了。”
      潋裳只得收了托盘瓷碗,拿着香水瓶退了出去。她还未踏下楼梯,便听见桂姨的声音:“你呀,作甚要将那香水给阿裳丫头,不是我小气,只是要是让陈处长晓得了,岂不要得罪他?”
      半晌,听得凌曼秋懒懒回道:“怕他做什么?我不信在这上海滩他还能只手遮天,说到底,他不过也是在裴家门下讨饭吃罢了……”她说到这儿,桂姨忙阻拦道:“潋裳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攥住那精致的玻璃瓶,慢慢踩着那一级级楼梯,走了下去。

      凌曼秋的病在精心调养下大有起色,不出半月便可登台演出了。戏班上下皆欢喜不已,周坤仑更是松了一口气。因凌曼秋病倒,这大半个月来座儿上越发不好,朝凤楼的许经理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凌曼秋重新登台的消息刚放出去,朝凤楼已是一票难求。许经理难得眉开眼笑,亲自跑到后台来问候:“凌老板,你的身子可算大安了。陈处长可问了你好几遭了,今天早早就在台下坐着了,说待会儿散了戏,要来后台看你呢。”
      凌曼秋本就素日不喜许经理一副趋炎附势的嘴脸,又听到“陈处长”三个字,当即便冷下脸来: “许经理倒是好会做人呢,只是我身上还是不大好,只怕不能见客了。”
      许经理亦是极精明的人,岂会不知凌曼秋的心思,奈何陈处长是极难敷衍的一个人,又半是奉劝半是威胁道:“凌老板的身体当然要紧,不过陈处长也是关心你。你不看僧面也需看佛面吧,我在中间也难做人。凌老板如今是如日中天,上海滩的红角儿,可也不要忘了,是谁让你和桂蟾班在这大上海有的一席之地!”
      凌曼秋闻他这一席话,顿时脸色一变,急愤交加,欲与他理论几句,但她本是极为自重之人,不屑与此等小人计较。终是忍了下来,只端过潋裳奉上的描金茶盅,背过身再不发一语。一时间气氛微僵,许经理沉下脸色还要发作,周坤仑忙上前打圆场道:“许经理您别误会,曼秋的病确实还未大好,若是陈处长执意要来,我们等候一会儿便是了。”那许经理这才缓和了颜色,悻悻然转身离开后台。
      凌曼秋蹙眉道:“师父,这姓许的未免太轻贱人了些!我们虽是唱戏为生,却也不是任人取乐的!”周坤仑叹了口气,劝慰道:“曼秋啊,师父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忍下这口气。你放心,师父一定会互你周全,以后陈处长再来,由师父和桂姨来应付。”
      周坤仑话音未落,朝凤楼的案目便走过来道:“凌老板,开场了!”

      今日既然是凌曼秋重新登台,又有不少达官名流皆前来捧场,自然拣得都是她的拿手戏目。一出《玉堂春》唱下来,其唱腔身段更胜从前,不仅博得满堂喝彩,更有出手阔绰者献上数十只华丽花篮,在台前依次摆开。凌曼秋饶是目下无尘,也不免自感得意,又加唱了一折《断桥》方谢幕下场。
      潋裳早已沏好了茶在帘外候着了,一见凌曼秋便递上去。凌曼秋向她浅浅一笑,正欲就着她手喝了,一道洪亮的男声传了过来:“曼秋,多日不见,你是越发光彩照人了!”
      凌曼秋脸色顿时一僵,潋裳转头看去,果然是那缠人的陈处长。这陈慕飞本来也算是一表人才,平步青云,但其言谈举止却世故油滑,没由来得令人烦厌,不得不敬而远之。以凌曼秋的孤高自许,又怎肯对他假以辞色?
      “陈处长倒真是很有闲情啊。”凌曼秋似笑非笑,并不去看陈慕飞。陈慕飞也不以为意,反而越上前握住凌曼秋一截莹莹皓腕,一面拉扯一面笑道:“中山路上新开了家淮扬馆子,今日我做东,曼秋你务必要赏光,就当庆贺你大病初愈。”
      凌曼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既惊且怒,奈何却怎么也甩不脱他,只得急声喝道: “陈慕飞,还请你放尊重些!”陈慕飞仍是嬉笑:“曼秋,跟我还何必这样见外?病了一场,你果然清瘦不少,更得好好补养一番。”语罢不由分说便推着凌曼秋往外走去,潋裳伸手欲拦,可哪里拦得住,正僵持不下间,忽听有个清扬女子声调说道:“裘先生,都说朝凤楼的戏好,可依我看来,台上却远不及台下一半儿精彩呢。”
      后台门口处一位妙龄女郎正笑吟吟挽着一中年绅士的手臂,两人一齐打量着潋裳三人。那女郎年纪尚轻,看上去不过与潋裳相仿,却打扮得精致夺目,眉目间颇见风情,态度又洒脱大方,一时教人猜不出身份。而她身畔那位先生倒是无人不知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海滩纺织大王裘洛升,其人精明果敢,财势冠绝沪上,与政府又颇有往来,因此倍受尊崇。
      陈慕飞被他二人撞见这番丑态,难免尴尬,只得向那女郎搭讪着笑道:“许久不去醉花荫,妃嫣姑娘越发风姿卓然,依我看可称得上上海滩第一美人儿了。”女郎含笑望着他,只是打趣道: “陈处长说的可是违心话了,我若是艳绝上海滩,眼前这位佳人在你心里又是什么呢?”
      陈慕飞被戳中心思也不辨驳,反而回过头向凌曼秋飞眼,饶是凌曼秋再有涵养此时也真恼了,狠狠剜了陈慕飞一眼,别过脸去再不看他。上前向裘先生福身行礼道:“不知您大驾光临,是我们桂蟾班招待不周了。”说完又转向那女郎,“还不知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那女郎目光却有些迷茫,在凌曼秋和潋裳脸上逡巡,答非所问:“你方才说你们是桂蟾班?”凌曼秋微微一愣,点头称是。
      女郎见状竟眼圈泛红,声调也微微打颤:“你一定是曼秋师姐了!我是妃嫣啊,莫妃嫣!潋裳姐呢?她在不在?”一直站在一旁的潋裳闻言初是难以置信,半晌方抢步上前紧紧握住莫妃嫣的手道:“妃嫣,竟然是你!你怎么会在上海?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说罢,两人不禁相对而泣。
      一直未发一语的裘先生见她二人如此情状,开口道:“此处不是叙旧之所,不如去燕云楼寻个包厢再细谈,”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陈慕飞和凌曼秋,“凌老板亦是故人,便也一起来吧。”
      凌曼秋一怔,她亦是有玲珑心窍的人,转瞬便明白他是在为自己解围,不由向他投以感激一笑。裘先生也不多言,抬脚先走了出去。凌曼秋也拉过仍在慢慢啜泣低语的潋裳二人,三人紧跟上裘先生的脚步,只余陈慕飞一人错愕地站在原地。

      到了燕云楼,席间潋裳与妃嫣互诉离别后的种种际遇,少不得又是几番垂泪。她二人自幼皆拜在周坤仑门下学戏,妃嫣因素来体弱,十岁时他母亲便求了师父,将她辞班卖给了书寓做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两人便就此分别。两年前,妃嫣原来所跟的妈妈欲在上海开设书寓,未料却将全副身家尽数赔损,妃嫣便净身出走,又投了醉花荫。醉花荫乃是这十里洋场最风情的销金窟,传闻开设它的凤铃兰曾是倾倒过半个江南的女子。妃嫣一入醉花荫便红得一发不可收拾,可称是艳冠群芳。潋裳既为莫妃嫣高兴也不免担忧,谁不知这风月场最是身不由己,混迹久了岂能长保清白?妃嫣早猜透她的心思,正色道:“潋裳姐,我是怎样的你再清楚不过,我决计不会走那条路。”
      她们这厢是倾诉不尽,凌曼秋与裘先生却很是尴尬。两人并不相熟,凌曼秋性子冷素,裘先生又颇为持重,不过是几句日常的问话,问彼此爱哪出戏爱吃什么茶。凌曼秋因方才裘先生的出言解围本多有好感,欲再相谈几句,却见他顾盼间只将目光锁在莫妃嫣脸上,便识趣地埋头吃起菜来。
      挨到十点光景,潋裳和莫妃嫣方依依不舍地起身。裘先生又叫了出租汽车将她们送回会安里。凌曼秋目送裘洛升携了莫妃嫣乘车绝尘而去,微微叹息一声,方坐进车中,吩咐司机开车。
      一路上潋裳仍是满脸兴奋,凌曼秋却只枕着车窗默然无语。车窗外霓光灯影飞驰闪过,她眼前交错的竟一时是陈慕飞无赖嬉笑地来拉扯自己,一时又是裘洛升深深凝望着莫妃嫣的面孔。凌曼秋霎时感到眼眶温热,她用力睁大双眼,只觉心中隐隐作痛,偌大的上海滩,难道竟无一个良人会为她钟情吗?这一霎,玻璃上又映出潋裳青春光洁的侧脸,她满脸都是欢喜与兴奋,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凌曼秋急急转开视线,向窗外看去,珍珠色的月光映在树梢的枝桠间,似是滚了一道素淡的边儿,那么美丽却又散出微微的冰冷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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