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妆》赫谨

1、 楔子 这

　　这是北京城再寻常不过的秋日黄昏,落日余晖将天幕涂抹成层林尽染的颜色,衢街闾巷也染尽了金粉流光。天光渐暗，喧闹的古都慢慢沉寂下来，万瓦鳞次，百姓人家皆闭了门户，点上了小小烛光。
　　流云胡同的邱公馆却是灯火通明,宅邸前的长街上停了总有几十部汽车，名流显贵，衣香鬓影，宾客络绎不绝，好一派繁华盛景。原来今日正逢邱家大爷寿辰。自从邱老太爷病逝，邱家大小事宜便是大爷全权做主，因此这寿筵排场极大，大唱堂会三日宴请京城各界名流。
　　前宅宾客盈门，笑语寒暄不断，后宅亦是热闹非常。戏台子早已装饰整齐，延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后台上妆预备开锣。正忙乱间，邱府的戏提调走进来与班主周坤仑嘱咐堂会的事宜。周坤仑忙不迭迎上去一一含笑应了，又亲自掀帘将人送出后台。他们桂蟾班虽然近年来在京城声名鹊起，但也并非是一等一的名班，能被邱公馆请来除了班里有京城名旦筱兰生坐镇，更是因为邱家大爷的四姨太出身桂蟾班，顾念旧情的缘故。
　　周坤仑打帘走回后台，对众人扬声道：“今儿是邱家的大日子，更是咱们桂蟾班的大日子。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人家宾主尽欢，少不了咱们的赏钱！”
　　戏班众人皆欢声应了，又各自忙活起来。周坤仑左右环顾，却不见筱兰生的身影。他转过头唤道:“潋裳丫头，你去寻寻你师叔,戏马上开锣了。”
　　“是，师父！”一个尚在总角的小丫头一面答应着一面从忙乱的人堆中钻出来,虽然身量未足但已初露容姿,一张小脸儿清丽蕴秀得紧,只是身上半旧的碎花夹袄寒素了些。
　　被唤作潋裳的小丫头正欲转身去寻，身后却又走出来一个比她虚长几岁的少女。与潋裳的清素之态不同，这少女身着云霞色缎子小袄，明丽非常，正是风情将露未露的时候，尤其是那双盈盈美目，顾盼间波光流转，神采飞扬，竟教人不敢逼视。
　　那少女开口声音极是婉转：“师父，我正要让阿裳给我贴花钿呢，偏您又把她叫走了。”原来她正是潋裳的同门师姐凌曼秋。凌曼秋年方二八，已经出了师,为筱兰生配戏。她生得明媚端丽，扮上戏美目动人，坊间皆说她日后可接筱兰生的班，必成一介梨园新贵。
　　“你师父正着急，你何苦又来和他打趣？我来给你上妆也是一样的。”桂姨从一旁走上前，取过头面为凌曼秋插戴起来。桂姨与周坤仑、筱兰生本是师出同门，当年亦是名噪一时的坤角，近些年渐少登台，只在戏班帮着管些日常琐事。她素来待后辈都很亲切，又因凌曼秋有三分似她年少时的模样，故待她更与旁人不同。
　　潋裳见桂姨已忙活起来，便也不再耽搁，抽身出来去寻筱兰生。
　　邱家的府邸虽是祖宅，但几经翻修，比初建时不知扩大了几倍。潋裳初来乍到，自然是要晕头转向。她沿着回廊一路踯躅，也不知是走到了何处，正欲找个丫鬟来问一问，却见前方月亮门处一袭竹青色袍角一闪，不是筱兰生还会是谁？潋裳刚要喊住他，却见他已急匆匆往庭院深处奔去，潋裳没奈何只得也跟了上去。
　　筱兰生步履匆匆，潋裳一个小孩子哪里追的上？眼见他背影渐行渐远，潋裳正不知如何是好，筱兰生却在一间偏房外停了下来，左右环顾一番，便推门而入。潋裳万分不解，本想离开，却鬼使神差地靠上前去，隔着门板听起了壁角。
　　房门上皆是精细镂花纹饰，潋裳隔着缝隙看去，筱兰生正与一女子相携而立，两人面上皆有泣色。那女子妆饰华丽，一身时下最作兴的宝蓝闪纹织锦缎旗袍，云鬓半偏，正取出帕子来拭泪。潋裳只觉她眼熟得紧，恰巧筱兰生开口轻唤了她一声“师妹”。潋裳方认出她便是嫁与邱家大爷做四姨太的媚云师姑。
　　他二人在房内窃窃私语,潋裳也听得不甚明白,心中暗想,媚云出嫁时戏班里的女子们都羡慕不已恨不得替了她去,今时看来她却毫无欣喜安逸之态，莫非是过得不自在吗？她年纪尚幼，实在想不出这个中原由，出神之间，远远传来一阵纷沓脚步，潋裳一怔，悄声隐在了石径旁的树丛里。
　　才蹲下身，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持麻绳，木棍等物气势汹汹而来，一脚踹开房门闯进偏房，不由分说对着筱兰生便是一番拳脚相加。媚云见状忙扑过去阻拦，却被家丁们架到一边，只有默默垂泪的份儿。潋裳窥见这幕早已吓得失了魂魄，待要叫喊却又不敢，只是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筱兰生素日斯文柔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毒打，少时便已奄奄一息了。一为首的上前道：“好了，再打下去只怕没命了。赶紧的，把这对奸夫□□绑了扔到柴房里去，留着大爷亲自审他们。还得去抓他们戏班子的人呢，大爷吩咐了，那桂蟾班上下是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待那班人都走远了，潋裳方才颤抖着站起身。她此时早已怔住了，脑海里反复响着那人最后一句话，什么叫“一个活口也不许留”？好半晌，她猛然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发了狂一般向来路奔去。
　　此时周坤仑在后台亦是心急如焚，筱兰生迟迟未归，连潋裳也不见踪影。他正在惶惶打转之际，却见潋裳满脸煞白地从帘外跑进来，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倒将他唬了一跳。正待细问，潋裳已脱口喊道：“师父，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