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猎鹰 我从饭厅一 ...
-
我从饭厅一出来,直接就出了内院。一出内院门,还没到马房,我从整齐地排列在两边的矮房子中间望去,一眼就看到后门附近好热闹。到了附近,才看清前面是一群吵吵嚷嚷的猎犬。稍微隔开猎犬后五步远,有十多个穿着红色鲜卑族猎装的中等个头敦敦实实的马奴,他们一人牵着一匹毛色发亮高大健壮的马站在后门里等候。最中间的三匹马从左往右依次是匹个子最高大健壮的黑马和两匹个子稍微矮小一点点的白马,其余的马都是棕色,个子比这三匹马都矮小一些。个子最高大的黑马当然是大哥的坐骑,那两匹白马分别是我和弟弟娄昭的。
那批人马右边稍微离开三步远,站着一个右臂上面架着猎鹰的壮年男人。他中等个子,身材敦实,头戴枣红色马皮帽子和护颈,身穿大红色左襟窄袖猎装,他右臂上戴着厚厚的棕色马匹手套,腰间系着宽腰带,脚蹬一双黑牛皮靴。他是我家的猎鹰手,名叫巴特。他是我家的奴仆,因为猎鹰比驯马的难度更大专业性更强,所以他的地位比一般奴仆高,比马奴的地位略高一级。他一看见我,就微微点头向我致敬,同时咧了咧嘴,黑中透红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叫了一声“小姐好!”。我也对他微笑回礼:“巴特大叔,你好。”。然后看着他右臂上架着的那只黑羽猎鹰问他:“巴特大叔,这只猎鹰是新来的吧?它叫什么名字?”
巴特大叔忙夸我:“小姐好眼力。确实是刚驯好的。我给它起名叫‘巴鲁图’!”然后,他右臂往自己胸前侧过来一些,一边用左手抚摸猎鹰的羽毛一边对那只目光锐利的猛禽声音温柔地说:“巴鲁图。这是我们的主子小姐。你要听她的话哦。”
那只老鹰用它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也许是巴特大叔对它的抚摸让它觉得很舒服,它没有对我发起进攻,似乎边看我边在思索着什么。我的目光不敢离开它,脸上带着故作轻松的微笑问:“巴特大叔。巴鲁图很年轻吧?它几岁了?”
“才两岁。”
我顺口夸:“真年轻”
巴特大叔带点骄傲的口气说:“正当龄呢。你看它多漂亮多矫健啊!”
看这只猎鹰的眼神,它跟我似乎还有些生疏,这让我想起去年跟我很熟的那只猎鹰,于是我问:“去年常跟我们出去的比娜(去年那只猎鹰的名字)呢?好久没见它了,我挺想它的。”我喜欢比娜,它是只美丽的雌猎鹰,已经跟了我们三年多了。比娜也喜欢我,每次见到我,它也很高兴,有时我戴上马皮手套也会让它站在我的右臂上。
巴特大叔说:“比娜走了。”
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说比娜死了,我挺吃惊的问:“它这么年轻这么健壮。它还没老呢?再说没听说谁伤过它呀?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
巴特大叔这才明白我误会了他,他解释道:“比娜今年5岁了,它到了一个鹰姑娘该出嫁的年龄。按老规矩,这时候该放它回到大森林里去,让它自己找个不错的鹰小伙子。它要成家了。”
我又接着问:“巴特大叔。为什么非要让它到大森林里成家呢?我们可以抓只鹰小伙子,让它们在我家里成家呀。我家多好呀,为什么非要走呢?”
巴特大叔脸上闪过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难过表情,但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回答:“鹰是一种骄傲的鸟,它自己很有主意。它不喜欢人们强行塞给它的家。它最爱的是自由。没有成家的时候还好,它还愿意接受人的驯化。等它想成家了,它就一定要飞上蓝天,飞向大森林。它宁可在最贫瘠的悬崖上搭个窝,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生在人家家里。”
我问:“比娜会回来吗?它会回来看我吗?”
巴特大叔往了一眼蓝天,回答:“会的。嫁出去的姑娘总会回娘家来看看的。”
说话间,哥哥和弟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了。他们都跟巴特大叔打了声招呼。声还未落,哥哥就到了我前面,开始叫着“巴鲁图”,还伸手去抚摸巴鲁图的羽毛,看这样子他和巴鲁图很熟,因为巴鲁图眼神变得柔和,而且同时表现出似乎让他摸得很舒服的样子。
接着,弟弟来到我旁边,把我拉到一边,在我耳边说:“妈妈让我给你带的早饭,”同时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袋子,继续说:“只有饼和奶皮子。你先吃在这吃吧。”我转头看看就在不远处的猎鹰,还有附近正闹腾着的那群猎犬,接过布袋子一边顺手就把袋子口袋扎紧了,一边对弟弟说:“还是你对我好。”弟弟老老实实地回答:“妈妈怕你饿着。等到爹爹吃完饭,离开饭桌,才让我拿这些带给你。”又催我吃:“你别扎紧袋子了,趁现在还有点温,赶紧吃了吧。”我说:“我现在不饿。而且,我们正站在风口上,我要是在这里吃肯定灌上一肚子风。等会饿了再说吧。”
这时,头戴牛皮帽子身穿大红猎装的兰香胳膊里挽着个包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我们面前。我把装早餐的布袋子塞给兰香,对她说:“你帮我收着。”然后和她一起到后门边的小房间里。她要在那里帮我戴上帽子和面纱,做好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收拾整齐后,我们所有人骑着马,带着猎鹰和一群猎犬出发了。这支队伍总共只有十四个人:我们姐弟三人带了九个马奴、一个胳膊上架着猎鹰的猎鹰手和一个丫鬟。
太阳刚刚从东面大草原和阴山山脉接壤的山脚尽头升起时,我们就到了怀朔城的北门边。怀朔是军镇,按老规矩,进出城门都应该下马,并出示出城证。北面就是阴山,阴山外就有柔然人,所以,平时北门只出不进。如果出城了还要回来,守北门的军官会发通行证,凭证从东门入城。因为北门离柔然人最近,战时大部队出发从北门走的时候也最多,当然那时候不需要出城证。
不过,哥哥因为和怀朔守将上上下下都很熟,他到了北门附近,只是和我们一样下了马,牵着马,到北门兵士面前打个招呼:“今天是你小子呀!升小队长了,不错呀!我们去打猎!你去不去?”那个小队长脸上堆着笑,也没管我们要出城证,弯腰作请安一面说着:“小子公务在身,今天就不陪娄大少爷了。替我向娄老爷问安。”一面做了个手势让守本门门口的兵士们让开一条道。
绕着怀朔城是一条不算很深的护城河,北门门口的大木质吊桥已经放平到河对岸。这条护城河是人工挖的,从塞水引入的水。过了吊桥就算出了城,我们就又可以上马了。
出了城,跟着哥哥弟弟的那九个年轻健壮的皮肤黑黑的男马奴背着装满箭并密封好的箭袋骑马走在前面;我左边是弟弟,弟弟左边是哥哥,我右边是兰香,兰香右边是巴特大叔,我们五个人和一只猎鹰并排骑着马走在后面。兰香也和马奴一样,背着装满箭并密封好的箭袋。巴特大叔什么也没有背,他左手牵着马缰,右臂上稳稳地站着猎鹰巴鲁图。我和哥哥弟弟我们三个背上背着弓和用窄点的箭袋装着的三支箭。大哥背的弓最大最重,威力大,需要的力道也大;我背的最轻最小的弓。
所有人都穿着大红色的猎装,因为这个颜色最显眼。动物大多是白色或黄色或黑色,我们要猎的动物里没有红颜色的,穿这个颜色是为了告诉他人我是人不要射我。哥哥和弟弟穿着大红猎装,带着染成红色的皮帽子,脚蹬牛皮长靴,显得很威武帅气。弟弟的个子其实和我差不多高,但他穿着猎装,骑着高头大马,看不出他的个头,一点都不觉得他矮,看起来倒像个成年鲜卑猎手呢。我想想自己的发型帽子和装束,心里暗暗想:我看起来也一定像个英俊的鲜卑男人呢!这么想,不禁对着前面的景色笑起来。
城墙外面,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大草原,草原尽头那一片暗绿绿得发黑的连绵山脉就是阴山。阴山山脉中离怀朔最近的山就是大青山。我们要经过大草原到大青山脚下的昆都仑沟去打猎。一条大河自阴山山脉东北面蜿蜒之中流出,经过怀朔镇,奔腾向南而去。这条河有一部分是发源于昆都仑沟,我们只要在河附近,沿着河的方向往北走就能到目的地。回来的时候,也是沿着河往西南方向走,就能找到怀朔镇。沿着河走,这是草原和森林中行走避免迷路的常识。
这条河叫塞水。据说在北方六镇建立以前,冬天塞水结冰时,住在阴山另一边的柔然人就会骑着马踏着塞水之冰,沿着河道来抢魏国百姓的粮食。据说六镇建立之后不久,先皇太武帝就把柔然人打得大败,自那以后,柔然不敢踏入魏国半步。反正,自我出生到那时,从来没遇到过柔然强盗,也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被柔然抢了的事。我只是把据说当传说听。
每次打猎只要爹爹的老朋友贺拔度拔将军在,他一出城看到这塞水,都要给我们讲那我们耳朵都听得能起老茧的故事:“太和十八年(494)七月,先皇孝文帝就是坐船沿这塞水而上,巡视怀朔、武川、抚冥、柔玄四镇的。他就是从这里上岸到了怀朔。他巡视了我们这四镇之后,就下诏六镇及御夷城人,年满八十以上而无子孙兄弟,终身给其廪粟。七十以上家贫者,各赐粟十斛。”而且,每次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就会越过塞水投向谁也不知道的远方,感叹道:“那时候的怀朔和武川是多么辉煌。那时候的鲜卑人是多么勇猛啊!”
不知为什么,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总感觉他似乎在说现在的怀朔和武川已经没落了,因为自我出生以来就从来没见过皇帝来这里,不过我也不敢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一来是因为这个话题太敏感;二来是因为他身为朝廷之将,我爹爹反复嘱咐过我不能在他面前说对朝廷不敬的话;三来虽然我不觉得说怀朔没落是对朝廷不敬,但我也不想惹号称怀朔猛将的他生气,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向来是容不得别人对怀朔说半个不字的。
当时正值三月,冰雪融化草木发芽之际,夹杂着融冰的白得发亮的塞水在青山和绿草间流淌,像一条闪着银光的大缎带,非常美丽。现在在阴山另一面的大草原上,居住着的是已经投降魏国的敕勒人和阿那瓌率领的柔然部族。
太阳在东边的山坳那边完全露出来了,它发出美丽的金光,映照着阴山山坳那边塞水源头也是金光闪闪。养育了许多草原人正在缓缓流着的塞水就像真的在流金淌银一般。天空蓝得那么纯净,蓝得就像蓝宝石一样通透美丽。在蓝色的天空中,一朵朵像白绵羊的云彩悠闲地飘着,好像就在我们的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草原上一丝丝绿芽从黄黄的枯草间探头探脑的露出来,使草原的草看上去也是浅浅的,既黄又绿,黄中带绿,那勃勃的生机仿佛就隐藏在枯草里,只等人一踩,马上就喷薄而出。
而昆都仑沟中的草很深也很绿,沟中仿佛没有经过寒冬一般,远远看去,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
我开心地唱起:“敕勒川”,我的“敕”字一出口,骑马跟在我旁边的兰香马上接着“敕勒川”一起唱。我心里还在想着,这丫鬟平时迷迷糊糊的,这一出来就机灵了。我弟弟娄昭也跟着唱起来,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唱起来了。十个人的声音一起唱着:“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窿,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刚唱完,大哥拿我开玩笑说:“你那双靴子一穿还挺像敕勒人的。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这样大声唱歌吗?我觉得要把个敕勒人惊动了,跟着声音过来,没准他就看上你了呢?”
我双手抓着缰绳,让马慢点,好跟哥哥并排走,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敬他:“我不喜欢敕勒人。我倒觉得我们能帮你去抓个柔然女人给你做老婆。柔然姑娘据说长得挺漂亮,比我现在的嫂子强多了。”
大哥笑笑说:“你还想去抓柔然人,你不怕柔然人把你抓去煮了吃了?”
我也笑着回敬他:“我怕什么?你见过柔然人敢来这里吗你见过柔然人抓人吗?几十年前,先皇太武帝就把柔然人打趴下了。先皇说他们是‘蠕蠕’。什么是‘蠕蠕’你知道吗?就是蠕虫。最恶心也最卑贱的在地上蠕动的虫子。我可不怕虫子。我看嫂子倒是。”
大哥说:“你不喜欢你嫂子,我知道。不过,她有她的优点。她是汉人,就像要你学的所有汉族女人一样,喜欢做女红,喜欢看书写字。她胆子很小,连小虫子都怕,我必须保护她。”说到这里,大哥转脸看着我说:“像汉人一样柔弱的女人是讨男人喜欢的。你那么强壮,样样和男人一样,有的地方甚至比男人还强,男人不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