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眨眨眼，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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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父亲一席话，往后数十年。
踏着血踩着尸骨，我也要走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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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日中正晒。
报上名入城，陈留城里外严兵把守城门紧闭，与铠光枪亮的守军相比我们像极难民入城，不，本就是难民入城。
伤兵个个精神萎靡，站不稳似得扶住缰绳。
被抱下马后我四顾周围陌生环境，这尚是第一次见到谯郡以外的军防。
“西君！”
听得有人唤母亲名讳，猝然回头，父亲正朝我们大步走来。
他看上去样子还好，身形消瘦些许，此时缓缓绾上母亲因奔波而杂乱的头发，声音有些哀伤略带颤抖，双目含泪说道：“西儿，你们母子三人受苦了，为夫只顾逃命撇下你们，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啊！”
说罢紧紧抱住母亲肩膀，此景惹得在场众人都有些热泪盈眶。
“夫君，咱们夫妻何须在意这些。”母亲亦声有哽咽热切拥住父亲，“你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大义奋起抗董，这便是对贱妾最大的对得住了！”
“只是这次若没有郭先生相助，只怕曹家两条骨肉连同这十几条人命就要断送在董卓刀下了！”
父亲表情如梦初醒，说：“先生大恩，救犬子小女于危难水火，曹操无以为报，请先生受我一拜！”赶忙面向站在一旁的老师就要拜倒，被他一把扶住。
“家公万万不可如此。”
“丕儿与榆儿也是在下的学生，此事只是嘉为人师表应尽之责，并非贪图什么回报，还请家公勿要羞煞于我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仿若他翻云覆手间只做了一件小事。
“大家从洛阳出逃以来已有两天，也都精疲力竭，甚者更是身带重伤，我看……不如先疗伤修养，有事晚些时候再与家公细细表来。”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父亲点头道：“还请先生先好好休息，咱们晚上再聚。”
说完他赶忙指挥城中兵将把伤员扶去疗伤，拉住母亲带我三人离去。
我牵着父亲的手回头望向老师，前后匆匆，只有他仍站在原地，青纹瓷器随意摆放脚边，脸隐在背光阴影中暗淡默然，见我在看他，抬首报以安慰一笑。
这一路赶来，众人无不是蓬头垢面，只有他始终面色白净，履不沾尘，相比污浊的发带一头乌黑秀发难得一如既往顺滑。
若说伤兵脸色因重伤虚弱，他却更是惨白上几分。
眨眨眼，愈加觉得他像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的幻象般飘渺无实。
*****
将我们带回住处，父亲命人去准备梳洗。
“待会你们好好整理过后休息一番，晚上随我去赴孟卓兄设的宴。”父亲按着母亲坐下，从她怀中接过表情困顿的曹丕。
“丕儿不想去，丕儿想睡觉。”曹丕揉着眼睛奶声奶气说。
“好，那丕儿就留在这儿休息。”
父亲撇嘴表情滑稽的逗弄着他，怀中之人终于一扫几天来的阴霾哈哈大笑出声。
待乳娘示意已准备好，他将曹丕交给旁人后挥手唤我到他面前。
我父身形虽壮却不算高，也称不上清秀俊美，可双目炯炯，面容神明英发。
我敢断言，天下间再也找不到像父亲这样的英雄，一举一动皆动人心魄使人向往，父亲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来让万众追随的。
他拉住我双手捏了捏我的脸蛋，叹道：“为父不在的这几天，榆儿也受苦啦。”
拨浪鼓似的摇头，“榆儿只恨年纪尚小不能替父分忧，拖父亲的后腿成了累赘。”
哈哈一笑像是十分满意我的回答，父亲指着我与母亲说道：“我曹操养女如养儿，虎父无犬女啊！”
母亲皱眉叹息：“女儿家有此性格，祸事啊。”
“哎，怎能这么说。”他冲母亲咂舌，“我看就蛮好，问世间也只有我曹某人能养出如此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
母亲不理喻的无奈闭眼，在我的问题上他们始终不能达成共识。
哼哼，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就蛮好嘛。
过几年我还要跟随父亲出征打天下呢。
窝进父亲怀中暗自做着美梦，可不敢当母亲的面说出来。
抬头就能看到会心一笑。
知女莫若父。
嘿嘿。
*****
陈留太守张邈，边换衣服边听母亲提起是与父亲自小相识的故交，在我刚出生时还抱过我。
我三人姗姗来迟，太守府上众人等待许久，主座之人迎起身来拉住父亲的手笑道：“孟德让愚兄好等，要罚酒，罚酒。”
父亲亦十分高兴，二人双双入座，我和母亲在父亲身后坐下。
开宴后诸人间举杯欢畅，母亲与同座张邈之妻也聊得十分热络，酒过三巡，父亲脸色有些绯红，斟酒起身对堂上众人说道：“今日家小脱险，操仰仗兄之恩德暂借于此，兄弟之间不讲场面话，酒何欢迎？酒何洗尘？自当对酒当歌一首，聊表弟之衷肠。”
说罢在众人称赞声中父亲用嘹亮如洪钟一样的嗓音高声歌道：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我是作者的翻译：对酒高歌吧，在这太平盛世，不会有官吏上门追讨和捐杂税。）
王者贤且明，宰相弦股皆忠良。
（我是作者的翻译：皇帝贤能又明智，宰相大臣皆是忠良之人。）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我是作者的翻译：人人守礼谦让，百姓没什么可争抢议论的。）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载。
（我是作者的翻译：三年耕种有九年储备，仓库里堆满粮谷，白发老人根本不需要耕作。）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我是作者的翻译：风调雨顺，每个村县都丰收。）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我是作者的翻译：人民安居乐业，战马不再奔驰，全部回到田里耕种。）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我是作者的翻译：上至公爵下到男爵，没有不爱民的，嘉奖忠良摒退邪恶。）
子养有若父与兄。
（我是作者的翻译：爱护百姓像自己的亲子一般。）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我是作者的翻译：违犯了法纪，就按照罪行的轻重给予刑法。）
路无拾遗之私。
（我是作者的翻译：拾金不昧，人人都无私心。）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我是作者的翻译：监狱里没有犯人，到冬至之日也没有特殊审断的惨案。）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我是作者的翻译：人人都能活到高龄，寿终正寝。）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我是作者的翻译：国家施行仁政连草木昆虫都能受到恩泽。）
张邈微笑击掌相和，听着听着，气氛安静下来，连同我在内的堂上众人无不感动拭泪。
父亲手舞足蹈载歌载颂的样子，鸿鹄展翅的神采，他所勾画的那个理想中的天下，人民安定，五谷丰登，无有战事，皇帝贤能，百臣齐心，官爱民，民拥官，人人都有善终，人人都能快乐。
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向往，相比眼下民不聊生战事不断的无道苍生，心碎的让人流出眼泪来。
我心里真的替父亲难过，他自做官以来来来回回调动数次皆不得重用，从铲除张让开始一直到刺杀董卓失败而逃，每一次他都争取斩恶除奸，平富济贫，时时刻刻为了理想中的天下努力，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我也知他从未放弃，哪怕理想只是洪水中逆流生长的孤枝，他定能让其成长为参天大树，花开叶茂繁盛百年。
唱罢久久张邈泣不成声，走下席来到父亲面前握住他的手深切道：“孟德啊，愚兄知你有雄心壮志，但一人之力终究渺小，你若一意孤行前方道路恐怕尽是荆棘与无边黑暗啊！”
父亲坦然一笑，眼中气势磅礴语气充满自信，“孟卓兄可知，愚弟早已走在这条荆棘之道上了，黑又何妨？操愿做天下明灯，浮云蔽日皆不屑入我眼，只为这长夜漫漫也要义无反顾了！”
这一席话字里行间透露藐视天下之意，视如狂风暴雨的前兆。我听得心都有些颤抖，愣愣望着，听着，对父亲的崇敬也像滔滔江水般络绎不绝。
张邈震撼不已，却还是不住摇头，道：“昔日你族亲宋皇后因蹇硕谗言被废，你父曹嵩也为躲祸辞官归乡，这一切种种皆是你一意孤行拖累己亲。前两日弟妹与你孩儿才在董相手下九死一生，缘由也因你而起。”
“孟德啊，家人亲族皆受你连累，你心中难道就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吗？”他说完宴上诸人点头称是，父亲沉默不答。
但听了这话我只觉得无名火起，顾不上自己的辈分冲到堂中指着他大吼：“满堂大丈夫尽做女儿态！人生在世不为苍天大义只顾眼前安逸，你们凭何为人臣子？匡扶汉室锄奸尽忠岂能是靠尔等宴席之上或把酒言欢，或泪感涕零便能实现？曹青尚知破釜沉舟置之死地方能后生，曹青不怕牺牲，以身为父亲的女儿而自豪！”
在场鸦雀无声二三酒箸掉落，全都被我说的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哈！”
父亲大笑而起来到跟前将我一把抱起，捧着我的脸眼中尽是赞许。环顾表情羞愧的众人字字哼道：“郭先生教得好，女儿说得更好！我曹操六岁稚女且有如此胸怀，列位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难道就不觉得惭愧吗？”
“宴无好宴。”他摇头唏嘘道。
“曹操告辞。”
说罢带着我与母亲离开太守府。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