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13、拾贰 家有逆柱，

　　女鬼又是沉默，复而言辞激动：“就是你们！你们杀了生丑，可怜的生丑。可憎的人类！”
　　“生丑？”
　　“对！生丑！你们杀了他，就是你们白家！”女鬼现身于顶空，巨大无比，面部表情狰狞，嘴巴和眼睛以不合常理的角度弯成月牙状。烛夕的视野里全是她的这副模样，而自身被女鬼俯视着，女鬼完全将她看作坏人，情绪极度不稳，随时会将她吃掉的样子。
　　“他怎么会被白家的人杀害？”烛夕疑惑，不禁询问。
　　女鬼被问话勾出了回忆，长袖掩面啜泣，断断续续地说：“生丑那孩子好可怜啊，在鬼君身边侍奉了几十年，却被白井虐杀了……呜……”
　　“生丑盼着鬼君从大荒给他带五彩鸟回来观赏，但却被，却被……”
　　“可怜啊，可怜啊！”
　　“鬼君仁善，回来后将五彩鸟放在他的坟墓前飞舞盘旋了数日，生丑才安心的走了……”
　　“白家该死，白井该死，你！该死！”女鬼愤怒地咆哮起来，凄厉而嘶哑。
　　烛夕想起来白虎先前讲过迷毒案中白井曾捉了一只蛰鬼楼里的小鬼，传言说是鬼君身边的人，而之后白井又变本加厉地将它虐杀了。鬼君也说过他正好缺个端茶小仆。
　　那个惨死的端茶小仆，或许就是女鬼口中的生丑。那她憎恨白家不无道理。
　　白家罪孽深重，害死了生丑，牵连了万湘和连初两个无辜百姓，惹恼了神明和妖鬼。
　　她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接受着来自女鬼的咒骂和泄愤。
　　烛夕有时候会想，明明这些事情与她无关，但她的生命和姓名都是白家赋予的，白家造过的孽，不是她想撇清就能撇清的。繁都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无法逃离了。
　　“傲因。”
　　似乎有人叫了女鬼的名字，叫傲因的女鬼倏的停下来，露出愣怔地表情，烛夕看着她逐渐变小，板道变回正常的样子。
　　“鬼君。”鬼君扎着马尾，衣着浮华，一如烛夕初次遇见他的时候，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傲因躲在鬼君身后，咬着手指狠命瞪着她。
　　烛夕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巷口挂着写有百鬼巷的牌匾，顿悟。
　　“傲因你回去。”鬼君下达了命令，傲因委屈，但也只能转身离开。
　　“等等。”烛夕叫住她，“你叫傲因是吗？”
　　傲因站住，不愿意回头。
　　“我叫烛夕。”烛夕报上姓名，可对方却不理睬她，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
　　鬼君嗤笑她：“身子好了？”
　　“差点就不好了。”烛夕开玩笑般地抱怨，跟在鬼君的身后走出百鬼巷，听见前面的人说：“蛰鬼楼里的鬼大多不是善类，要是珍惜你的小命最好不要用顺风耳乱跑。”
　　“那我不用顺风耳，是不是就可以乱跑了？”烛夕调侃，语调轻扬，她在鬼君面前总是不用遮遮掩掩的。
　　看不见鬼君的表情烛夕也能猜到半分，想必是面无表情，鬼君步伐大，不知不觉就与烛夕拉开了二三十米，烛夕只能一路小跑，追上去询问他：“鬼君这是要去哪儿？”
　　鬼君勾唇轻笑：“怎么，你要跟着？”
　　“我不乱跑！”烛夕举手发誓，她才不要再经历刚才的事了。
　　听见一声哼，烛夕知道鬼君是默认了。一路上极为安静，几乎没有鬼众的影子，烛夕才敢问道：“鬼君，生丑他……”
　　鬼君面冲前方，她看不见他是否因这个名字而产生情绪的波动，听他声色平缓：“傲因曾救了生丑，彼此感情深厚，如今因为那孩子的死走火入魔。是该有人指点指点了。”
　　“鬼君不恨吗……”
　　“恨？”鬼君仿佛听到了极大的笑话，他低眉看烛夕，笑容令人冷寒，“你真的是个孩子呢。”
　　眼前的鬼君又是让烛夕陌生的模样，她看不透鬼君，但内心深处笃定他绝不是坏人。听见鬼君还把她看作孩子，她竟气恼起来，她不愿意别人看扁她，但又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来，她不禁懊恼起自己的没用。
　　两人回归无言，烛夕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鬼君这是要带她出蛰鬼楼。
　　烛夕确实好奇现在的神台是什么样子。
　　蛰鬼楼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天空基本维持深绿色，乌烟瘴气。而回到神台的地面，外面已是深夜，月黑风高，地面积潭，梅雨时节未过，只是刚歇停了一场雨。神台自变故后便实施了宵禁，原本彻夜灯火狂欢的乱花街上空无一人。好在变成鬼的烛夕有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不仅如此，她还能看到在街上游荡的鬼。
　　她有很多疑问，比如她能不能穿墙，有没有什么特异能力，但身旁的鬼君一直不语，她便藏在心里揣测。
　　鬼君走过几条街后，停在了一处寻常人家门前，叩门三声，清脆突兀。等了半天才有一个男主人开门，他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然后把他们请进去。农夫家里有五口人，点着微弱的烛火抱坐一团，见到鬼君和烛夕后都站起来迎接，一副看见救世主的表情。
　　家中没有椅子，女主人是平常的中年妇女，她将圆垫的灰掸去铺在地上，示意二人坐下，鬼君点头承蒙了她的好意，却不坐。烛夕替他们尴尬，挠头致歉：“他膝盖有疾，不方便跪坐。”
　　鬼君冷眼扫了她一下。
　　但烛夕看见那家人释然的表情也就宽心了。
　　男主人终于开口：“阁下寄信说能帮俺们除鬼，是真的吗？”
　　不等鬼君回答，女主人眼眶红了：“阁下真是俺们的救命恩人啊，你瞧，这三个娃每天晚上都被吵的睡不着啊，小娃可能看见什么了，发高烧，哇哇地哭，心都要碎了滴。”
　　烛夕看见那三个孩子目光呆滞空洞，瘦骨嶙峋的样子与她不相上下，女主人怀里的孩子似乎因为鬼君的到来才停止了哭声，渐入梦乡。
　　鬼君抬了抬头，烛夕顺着看过去，屋顶有个天窗，映出星空璀璨，并没有什么异样。说起来，这个房屋的构造虽然简单，但结实美观，尤其抗梅雨季的潮湿，到了夜晚不用出门就能看见星空。
　　女主人发现烛夕二人在观察自己的家，就解释道：“俺相公是个木匠，前个月子才完工，这回出了事，不会跟房子风水有关吧。”
　　“木匠？”鬼君闻言，绕着木柱走了几圈，“你们先出去吧。”
　　一家人不明所以，但看鬼君了然于胸的样子就互相携持着走到了屋外面。
　　烛夕也是一脸疑惑，忍不住询问：“怎么了？”
　　鬼君任由她傻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什么时候鸣屋和逆柱都能做朋友了。”
　　鸣屋，逆柱。
　　烛夕回想起以前读过的妖鬼集，鸣屋会出现在有天窗的家庭，窥视着里面的人，伺机骚扰他们，而逆柱则是木匠盖房时，将柱子的上下顺序颠倒了，逆柱攀木而生。两者本不该同时出现的，可这个家偏偏既有天窗，又有颠倒的柱子。
　　空中没有应答，烛夕却觉得气氛生硬，鬼君声色冷了几分：“想被封印吗？”
　　威逼作效，片刻烛夕就听见暗处的窃窃私语。
　　“你先出去。”
　　“凭什么，我才不要！”
　　“你出去啊。是我先占着这个家的。”
　　“不对，是我，那个男的先建的天窗。”
　　“先搭的木头！”
　　“先建的天窗！”
　　“先搭的木头！”
　　“先……”
　　鬼君点燃盘龙烟，悠闲地吸了起来，烛夕汗颜，企图在两人中间插话：“那个……”
　　“恩，没听过的声音呢？”
　　“是个女娃娃。”
　　“鬼君身边怎么有个女娃娃，你肯定听错了。”
　　“你才听错了！”
　　“啊！”
　　持续的吵闹让鬼君失去了耐性，不知道施了什么鬼术让两只鬼从屋顶跌落下来，灰尘激扬。
　　“哎呦喂。”逆柱摸了摸屁股，痛声坐起来，烛夕看清了逆柱四肢和躯干都是木头，却化作人脸，嘴边有木须，只有筷子那么高。而旁边的鸣屋由一堆无法言明的黑色物质缠绕成团，嘴巴是鸟的尖喙，一只眼里的黑珠子转来转去，比逆柱还要微小。两鬼还想争吵，但鬼君无意散发的气场让他们害怕地直哆嗦，重新跪回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瞅了瞅，又因鬼君俊冷的面色急忙埋下头。
　　烛夕在鬼君身后闷笑。
　　鬼君给了两鬼一个选择：“是等着被人类法师除掉，还是回鬼界？”
　　“额……”逆柱和鸣屋面面相觑，“我们想……”
　　“想赖在这个家？”
　　“不不不！”两只鬼连忙摆手，鬼君都出面了，若是继续赖在这个人家就是自讨苦吃了。他们依房而生，被人类视为家宅之灾，实则他们鬼力弱小，回了鬼界只会被大鬼欺负，所以只能欺负人类了。
　　两者都不是什么好选项啊。
　　鬼君不愿意与他们废话，将烟斗里的烟灰抖到缸里，作势要走。逆柱和鸣屋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又不敢在鬼君面前谈条件，只能毕恭毕敬地与烛夕一同跟在他身后。
　　出了木宅，那家人满怀感激地看着鬼君，连连道谢。鬼君临走前只嘱咐了一句：“家有逆柱，上下颠倒，换之可除。鸣屋窥窗，伺机而袭，遮之可免。”
　　神台夜深。
　　烛夕身后的两鬼耐不住寂静，跳到了烛夕的肩膀上，再次打开了话匣，这回是对烛夕感兴趣了。
　　鸣屋问她：“小姑娘小姑娘，你是鬼君的什么人啊？”
　　烛夕语噎：“我……”
　　“呸呸呸，她是人类！”
　　“人类怎么看得见我们？”
　　“那她就是鬼！”
　　烛夕看出两鬼又打算争吵起来，赶紧接话：“我是半人半鬼……”
　　“咦？奇了！”逆柱打量起她来，烛夕避开他们一探究竟的眼神，用火热的眼神向前方的鬼君求助。鬼君抱手，正闲情逸致地漫步，丝毫没有帮她的意思。
　　“小姑娘小姑娘。”鸣屋爬到她的耳边，悄悄叫她，“看你和鬼君的关系匪浅，能不能跟他说说情，不要把我们送回鬼界。”
　　“这……”
　　“对啊对啊，鬼界凶险极了，去了几条命都不够啊。”逆柱附和。
　　烛夕动容，走到鬼君身边，扭扭捏捏半天，刚要开口就听鬼君说：“不行。”
　　“可他们……”
　　鬼君停住脚步，低头望着烛夕，凤眸沁笑，烛夕直觉不是好的讯息。果然鬼君说：“你也要到鬼界吗？”
　　烛夕赶紧闭上嘴，耷拉着耳朵，感觉鬼君似乎在她头上笑了，花衣坠地，他继续往前走，说道：“我向你们打探一事，若能如实相告，蛰鬼楼的合众巷有你们的栖居之所。”
　　合众巷，两只小鬼立马垂涎欲滴起来，那里是专门收容小鬼的巷宇啊，可一直以来都是满员状态，这让许多求以庇护的小鬼都神往无比。这回，这回终于轮到他俩了吗？
　　“鬼君且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鸣屋和逆柱难得默契地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