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12、拾壹 她将两只手

　　风卷残云，夜空回归宁静。
　　白虎盯着白井的尸身，再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幸存下来的人早已躲到屋内，悲惨地哭泣声不绝于耳。
　　白虎心烦，百鬼夜行往年来只是个排场，就好像逛庙会一样的活动。他从未想过这庞大的阵仗竟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他只有拼尽全力才完全可以将百鬼歼灭，但忌惮鬼君的迟疑酿成了这场悲剧。
　　他堂堂神明，竟害怕一个素未谋面的存在，说出去简直可笑。
　　然而白井的死，绝不是意外，这个心机叵测的男人是故意找死的。目的了然，他要以自己的死让白虎赎罪。
　　天罚如期降下，白虎忍痛承受，神力被生生折去了大半，要百年的时间才能恢复。不仅如此，他被迫成为了白家的守护神，护佑其至家族灭亡。
　　白井的继承人按照他生前的打算到阜国国君处危言耸听：神台鬼众猖狂，若不将地界独立，很可能会大范围波及国境。家主白井就是警告。国君听信了他的谗言，恨不得赶快把这块烫手山芋抛开，随即下旨把神台划出自己的国界，白家因为除鬼失败而举家被流放到神台，任其自生自灭。其他诸国也不愿意引火上身，哪怕神台是多国贸易往来的中枢，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也不及全国的治安重要。
　　这正是白家的目的。
　　白家接管了寅都，改名神台镇。权利和地位如日中天，垄断通道，设关税，建军队，很快就在诸国之中鼎立起来，阜国后悔已晚，再想收归囊下已成为了不可能。
　　倒是白虎，一面接受着白家的祭品，一面在领空养伤。不成想，白家的人一代比一代有心机，甚至生出了企图叛乱的人来，就在烛夕出生前的一年，一缕黑色的幻影拼足了力气闯入白虎领空，趁他不备夺去了一丝神力，影鬼无形无命，他一个喷嚏就吹散了去。一丝神力不过一根汗毛，白虎不清楚它拿自己的神力做什么，但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后来白虎知道了，白家里的某些人在暗地里耗费了几十条人命，借助影鬼之力，将他的神力连同神灭咒打入了一个母胎当中。咒术凶险万分，完成的时候尸体堆积如山，主持下咒之人只会在死后被反噬，生前快活，死后入十八层地狱。
　　这也是神灭咒在历史上的第一次尝试，史无前例，故而解咒的方法也是未知。
　　他是白家的守护神，却对白家满腹杀意，无奈他不能对这些宵小之徒动武。神灭咒的发动时间是十三年后，白虎要在此期间找出解咒的办法。可是他询问了其他神明，查阅了典籍都无功而返，朱雀还拿他取笑：你是有多被人看不顺眼，被整了百年还在被整。
　　他……
　　白虎干瞪着眼看那个小姑娘渐渐长大，最后没办法只能化身为一个孩子伴在她左右，起初他是打算将烛夕杀了的，但想到神灭咒很可能会因此被触发，即便时机未到，不足以致死，他却会被搞残，再加上杀了白家的人，天罚也会随之而来。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随着在烛夕身边的时间增加，他也不忍心将这个可怜的小姑娘除掉了，反而生出了保护她的意愿。烛夕从小生活的世界就很狭窄，仅限卧竹室的一片天，童心未泯，心性却因环境而变得深沉。
　　但她内心深处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偶尔会唱着歌谣祈祷白虎神来拯救她。有次烛夕醒来，兴奋地告诉他自己做了个梦：白虎神带她飞出了卧竹室，翱翔于神台上空。神台好美，灯火辉煌，人潮汹涌，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白虎确实背着熟睡的烛夕到天空转了一圈，而她糊涂了，以为是梦。
　　第十三年如约而至，在他不知道怎么带烛夕逃出白府的时候，烛夕自己生出了这个念头。神奇的是出门就遇到了传说中的鬼君，他险些噎了口老气，心里开始翻旧账，当初求他平息迷毒案的时候出门远游了，询问他解咒的时候也被打道回府，这回倒是无预期地碰见了。
　　烛夕竟还对他莫名亲近。
　　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与烛夕分开的那几日，迟迟找不到解咒的方法让白虎头都炸了，后来朱雀帮他打听到储存心魂的萃瓶经过千年制作出现在了南海。萃瓶有净化心魂的神奇功效，想必神灭咒也能被解除。他只需要把萃瓶取回来，暂时将烛夕的心魂存于其中就好了。可还没到南海，烛夕就被鬼君送回了白府。他的现身让仪式比预期得早了一月，下咒之人有影鬼，这些人本是要等到八月中旬，影鬼实力最强的时候来触动咒术。

　　白府叛乱的那帮人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要将他除掉现在还不可知，但经此一战不难看出操纵影鬼的必有幕后之人，区区白家哪能有这个能力。
　　烛夕身上隐藏的秘密也令他十分好奇，竟让鬼君主动替她解咒，毕竟鬼君先前根本不理会他的请求。
　　绕了这么多弯弯折折，能看透得尚且不多。

　　把始末讲清楚完后，白虎总算松了口气。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烛夕才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白虎说：“我的职责未变，一定要铲除在神台兴风作浪的妖鬼。白家气数未尽，那些叛乱的人依旧顶着白姓在筹谋着什么，他们这次欺灭神明，不怪神明不仁，只怪他们自寻死路，我定会惩治他们。”他看了眼虚弱的烛夕，“只是你……咒术已结，可以彻彻底底地脱离白家，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烛夕苦笑：“我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将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正常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白虎语塞，烛夕的心魂被鬼火替代，肤色和发色因此脱白，俨然是半人半鬼的模样。他心疼地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鬼君问烛夕：“做人和做鬼，你选哪边？”
　　烛夕看向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可以……留在蛰鬼楼吗？”
　　鬼君神色冷淡：“你倒是聪明，知道替你解咒不是无偿的，就在我身边当个端茶小仆吧，正好上一个死了一直没找到替补的。”转而瞄了眼白虎，“但蛰鬼楼不留神明。”
　　“哼，你以为我要呆在你这破地方吗。但烛夕是我护佑之人，我还会不时来看她的。”白虎已经习惯自己被蛰鬼楼这般对待了，微抬下巴，用鼻子哼了两声。
　　“繁都……”烛夕感动地望着他，知道白虎一直在保护自己，心中的芥蒂顿时消散，接着又对未来感到担忧，她身上肯定有什么是需要探索的，鬼君不会平白无故对她这么好。
　　容不得她再想什么，刚复苏的身体和大脑依然乏力昏沉，打了声招呼躺了回去。
　　临睡前白虎对她说他要暂回天界，继续调查下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又过去了五日，烛夕变成了半人半鬼，不必像人类般一日三餐，食些许即可饱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看见鬼了。她在回纹巷里转悠了半天没找到鬼君，就跑到别的青石街巷，途中遭遇到了不少奇异的目光，起初她有些害怕，鬼的长相各异，有独眼的，有面部腐烂的，有面相凶狠的鬼兽，像是在做一串连绵不断的噩梦，但她渐渐发现这些小鬼没有恶意就放开胆子蹦跶起来。
　　顺风耳的能力还在，她捕捉到了几条街巷之外鬼君的声音，和人在谈话的样子。
　　她一路摸索着找过去，但街巷曲折，如同迷宫，分明是朝着声音的方向在走，却离鬼君在的地方越来越远。她累得扶着瓦墙喘气，才想通一件事，原来鬼也会累。
　　“你在做什么？”烛夕闻言抬头，一个头发凌乱的幽怨妇女出现在她面前，直悚悚地盯着她的眼睛。
　　烛夕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我在找鬼君。”
　　妇女的袖子可以拖地，她僵硬地举起手指了指巷的尽头：“鬼君……在那边。”
　　烛夕明显不信，鬼君的声音在她左侧。妇女见她不动，头一歪，又说了一遍：“在那边。”
　　“好的，好的。谢谢啊。”烛夕敷衍她，跟着她的指示往那边走，身后时不时刮来一阵阵阴风，她谨慎地回头，倒吸了口气，妇女正紧紧跟着她。
　　不妙了。烛夕着急，不会就这么被阴死了吧。
　　这条巷仿佛永远都走不完一般，越往里处走就越暗，鬼君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不知过了多久烛夕终于打算停下来和妇女好好谈谈。才发现妇女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的身后是一堵厚厚的墙壁，前方的路完全没有尽头。
　　“喂，有人吗？”烛夕呆在原地，尝试着求救，墙壁回音，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又静下心神，闭着眼用顺风耳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
　　可惜是徒劳，四周安静极了，除了往前继续走下去别无他法。
　　“呵呵呵。”突然，头顶传来嘲笑的声音，烛夕环顾四周，这个动作引发了更夸张地笑声，烛夕直觉有人在一旁观摩她，这令她很不舒服。
　　“有本事出来。”烛夕冲着乌黑的天际大喊。
　　“呵呵呵。”笑声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嘈杂无比，烛夕心烦意乱，抿嘴无视，扶墙继续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女鬼扼住笑声，发自内心地说出狠毒之语：“鬼君竟救你这种人类。弱小，可憎！”
　　“弱小，可憎！”
　　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烛夕突然对她心生怜悯起来，她停下脚步，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弱小，可……”
　　声音停了下来，竟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过了好久又开始说：“反正你们人类就是弱小，可憎！”
　　烛夕默默地叹气：“是啊，我们人类本就弱小，所以心机深沉，这样才能弥补弱小的缺点。可憎吗……兴许吧，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人类为了追求什么可以选择得罪人，也可以选择牺牲自己。”她轻声问，“你所憎恨的人类，是哪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