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14、拾叁 鬼君从未直

　　夜色浓重，间或有蝉鸣。这时候的街道群鬼聚集，抱团聊天，看见鬼君都一致弯下腰来让出条道路，待鬼君离开又聚在一起。鬼君寻了个铺子的茶桌坐下，示意烛夕也坐，鸣屋和木柱跳到桌子上，仰面接受鬼君的问话。烛夕注意到四周的屋檐上，角落里的鬼众都偷偷地向这边望过来。
　　鬼君轻轻叩响桌面，字句清晰：“前月白家事变，而木宅也在那段时间里完工，可有什么异样？”
　　“恩……”逆柱左手撑着右手，摸着下巴的胡须做沉思状。
　　“啊！”鸣屋和逆柱不约而同拳敲手心，对视惊讶。
　　逆柱对鬼君说：“木宅完工是在白家事变之后的几天，地基还不稳，很容易被鬼怪依附，那时我刚缠上这家人，白家事变的第二天就隐约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钻到地缝里了，我以为是鸣屋捣乱，可鸣屋栖居于天窗，不可能啊。”
　　“那个怎么可能是我，黑影咻咻地钻进地里就不见了啊！咻咻地！”鸣屋的两瓣喙一张一合，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印象中黑影迅捷的动作。
　　“除此之外呢？”鬼君又问。
　　二鬼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了，统一地摇摇头。
　　“这点信息可去不了合众巷。”鬼君长眉一挑，语带不满之意。
　　两只小鬼吓得又摇头，快把烛夕看晕了，她对鬼君的问话十分在意，那日她中咒昏迷后发生的事，还没有仔细向鬼君了解过呢。那些叛乱者躲到哪里了……
　　“如果真要说的话，那口子的小娃很奇怪啊。虽说可能因为年龄小的缘故能模糊地感知到我们，但是反应也太大了啊，又是高烧又是闹腾。有一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小娃嘴里居然呼出了黑气……”鸣屋回忆起当天的景象，他本来趴在天窗上偷窥，学着鸟叫想吓一吓那孩子，孩子起初还哭，紧接着就对他露出了令人胆寒的笑容，不过眨眼间一缕黑气从口中流出后，孩子又恢复哭闹起来。
　　鬼君听闻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没继续问话。逆柱和鸣屋相视，同样疑惑。
　　烛夕问道：“那日我昏迷后，还发生了什么？”
　　鬼君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看着她回答：“我把你的心魂取出来后，影鬼实力耗尽，被白虎打退，笑面者也跟着消失。因为要替你解咒，就先行带你回了蛰鬼楼。”鬼君不愿多透露，转眼问鸣屋：“你看到的，是哪日？”
　　鸣屋答：“我记得那天逆柱打了我一拳，是七日前。”逆柱对于鸣屋的记事方式很是不满，抬手又想打他一拳，无奈碍于鬼君在场，冷静了下来。那天他睡得死，所以并没有看到鸣屋说的黑气。
　　“黑气流向何方？”
　　鸣屋当日确实目光尾随着黑气，看黑气飘出了木宅，朝东向散去。便如实将这则信息告诉了鬼君。鬼君听了后许是心里有底了，不再多问，起身向蛰鬼楼走去。烛夕不死心地还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那是影鬼吧，那家人没事吧？”
　　鬼君又有耐心起来，为她解答：“是影鬼的核心，逃到孩子的身体里汲取精气，恢复元神后回到了主人身边。那几个人类已经无事了。”
　　烛夕松了口气，她不愿意再看到无辜之人受到牵连了。这个影鬼，蛰伏于人的内心深处，挖掘人最黑暗的部分，作恶多端。只是听鬼君的解释，如今元气大伤，返回主人身边后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调整了。到那时，必定会再兴起一场大战。坐以待毙绝不是良策，白虎和蛰鬼楼肯定也在调查着幕后之人的底细，好先下手为强。那她，究竟能帮上什么忙呢……
　　近了蛰鬼楼，烛夕远远看见先前引领她见鬼君的女子已经候在门外，她记得清醒那日这个女子好像也在。女子妩媚，唇边的黑痣随着嘴角上扬，婀娜的身子向鬼君浅鞠一躬，烛夕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烛夕有些羡慕她。再反观自己邋遢的模样，依旧是麻布长裙，灰头土脸，像贫民窟出来的孩子。说起来，她好像很久没有沐浴过了……
　　想到这里，烛夕呆在了原地，肩上的鸣屋和逆柱靠着她的耳朵讨论起来：“喂喂，小姑娘怎么啦？”
　　“还能怎么了，吃醋了呗！”
　　“吃谁的醋？”
　　“笨蛋，还能是谁的，当然是鬼君的醋啊！”
　　“哦……不过绘骨大人国色天香，没得比啊。”
　　烛夕把头埋得更深了。
　　鬼君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过不过来？”
　　烛夕抿唇，听话得跟上去。叫绘骨的女子把门掩上，赶上鬼君的时候经过烛夕，烛夕注意到她好像用蔑视的眼神瞟了自己一眼。烛夕心知不能用有色眼镜揣测他人，权当是看错了。烛夕觉得鬼君与绘骨站在一起般配极了，她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听他们谈话。鸣屋和逆柱也闭口欣赏前面的才子佳人起来。
　　“鬼君，天狗众那边寄来消息，说是准确无误了。”
　　“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不过切记，莫要深入。”
　　“是。”
　　烛夕听着他们继续说下去，但到了回纹巷的巷口后，鬼君停下步伐，转身打量了眼烛夕，吩咐绘骨：“你先将这两只小鬼带去合众巷，交由犰狳分配。再带她去狸娘那里沐浴更衣吧。”
　　鬼君又说：“完事了把人带回来，她不识路。”
　　绘骨从不正眼瞧烛夕，应声回了鬼君。
　　烛夕一直低着头，总有种莫名的情绪堵在心口，无法排解。她以为鬼君已经走了，可视野里多出了一袭粉白花衣。鬼君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把头抬起来。”
　　她闻声，不情愿地抬头看他，眼神躲闪。听见他说：“小丫头，你在闹事什么情绪？”
　　鬼君从未直呼过她的名字，她突然希望鬼君能叫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一口一个小丫头小鬼。而自从遇见了鬼君，她整个人就变得奇怪起来，刚刚也是，看见鬼君与人亲密的样子令她心里堵得慌。鬼君替她解咒，将她留在身边。也让她心中生出奢望，但欠人情的道理她不是不懂，所以选择埋藏在心底。这也是她在白府生存了十三年的经验，无求无欲，心甘如怡。
　　鬼君见她不回话，说道：“人类的那些心思在鬼界是不适用的。”
　　知道鬼君是嫌弃她扭扭捏捏的样子，掩下多余的情绪，强颜欢笑：“鬼君说的是。是我不知分寸了。”
　　面前的男人不再言语，盯了她半晌便离开了。
　　烛夕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鸣屋和逆柱同她一样，方才大气都不敢出。
　　而前面领路的绘骨也散发着冰如寒雪，闲人免近的气场。
　　看见合众巷的牌匾后两只小鬼才如获大释般，从烛夕肩上蹦下，手牵着手离开了。
　　僵重的气氛并未让烛夕感到尴尬，她对之习以为常，绘骨表现出来的敌意是她再熟悉不过得了。只是没想到绘骨先开口说话：“我劝你不要会错意了，鬼君待新人向来体贴。”
　　烛夕哑言，不知作何回答。
　　绘骨走在前面，扭动曼妙腰枝，继续用寡凉的语色说：“我不喜人类，更不喜你。”
　　漫漫青石路，不再有任何声音传来。
　　到了目的地，烛夕抬头看了眼挂在门前的木牌子：风狸汤浴。街巷喧闹起来，不时有鬼众端着木桶进进出出，进去的鬼蓬头垢面，出来的熠熠生辉，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气。烛夕的眼睛顿时亮了，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公共浴池！
　　绘骨用鄙夷的眼神扫她，掀开布帘走到柜台前，露出笑容：“狸娘。”
　　柜台本没人，听见绘骨在唤，就从底下冒出个耳朵来，紧接着烛夕看到一个形似貂的女鬼跳了出来：“哎呦，稀客啊。”
　　绘骨莞尔：“好久不见。妾身受鬼君之托，来把这个人交由你。”
　　“恩？”狸娘好奇地看向绘骨身后的烛夕，又凑到耳边悄悄说，“这就是那个中咒的人类？”
　　“是。”
　　她们撇开烛夕又聊了一会儿，全被烛夕收之耳中，又出之于耳。最后狸娘才对烛夕说道：“放十文铜币在木箱中，然后随我来吧。”
　　烛夕哪来的十文铜币，绘骨早就翻帘离开，在外面等她。她也没打算管绘骨要，只能如实告诉狸娘。狸娘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姑且先记在鬼君头上。回头管他要账去。”烛夕惊讶，她以为狸娘会看在鬼君的面子上免了这笔钱。看来鬼君并没这个特权……
　　狸娘把她带到一个私人的浴池里，这令烛夕有些失落，她想体验的是公共浴池。狸娘看出她的心思，好心解释道：“你这是有月余没沐浴过了吧，一个人怎么可能打理的完。回头想来随时可以来。”
　　烛夕觉得狸娘是个好鬼，对待她的态度虽平淡，但也体贴。为她梳洗的过程漫长枯燥，便找她聊天，还替她宽心：“绘骨对人类就那个脾气，习惯了就好。”又说，“鬼君对你是真的奇怪，起码我从没见过他让谁在回纹巷里留宿的。”
　　狸娘擦拭着她的身体，让她有些羞涩，狸娘抱怨：“人类就是矫情，有什么好害羞的。”
　　在热气四溢的浴池里，烛夕没注意到自己的脸通红通红的，煞是可爱。黏附在自己身上的污浊总算是被洗掉了，心中不由一悦，嘴里哼起了歌谣。出了浴池，狸娘为她挑了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和鬼君今日穿得花色极像，她说鬼界的女子们倾慕鬼君，鬼君穿什么，便会偷偷取来图样拜托她缝制一套女式的，并且很快就会在鬼界风靡起来。烛夕赶忙推辞，却被硬生生地套在了身上。完了，她没脸见鬼君了。
　　临别前狸娘叮嘱她：“鬼界的人看见你这副娇作的模样大多都会厌恶。所以，自信点。比起人界，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弱肉强食。”

作者有话说

纠结对于‘鬼’的称呼，其实他们也是妖怪，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