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卿》林莹

35、第 35 章

　　北国的冬季本就漫长，但俊卿喜欢冬天，她觉得自己只有在纯净和宁谧的下雪时间里才能够完全放松。就像现在，一个人站在雪野，四周肃杀而静寂，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们刚刚从父母的墓地拜祭回来，走到这片一望无际的雪野时，俊卿忍不住让刘大爷停下马车，走进这片无垠的宁静。
　　俊莘捂着刘大爷的皮袄坐在车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姐姐瘦小而又单薄的背影。他已经把俊卿当做了母亲、父亲、姑姑、大姐，甚至是全家人的集合体。想起小时候和大家堆雪人，打雪仗的情景，他的眼泪鼻涕忍不住又混在了一起。
　　寒冷的空气格外清新，俊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汽迅速蒸腾，渐渐升空，她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第一次去薛校长家见到大志时的情景。雪白的马褂，黝黑的皮肤，结实修长的身材和他干活时身体蒸腾起的白雾。她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迅速包围了自己，控制不住跌坐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滴进雪里。
　　“俊卿！”伴着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她感到有人迅速从身后冲过来，把她整个儿抱在怀里。“大志哥吗？”俊卿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她本能的问出自己最期待听到的名字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俊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暖炕烧得很热，她欠欠身想起来喝水，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上拴着一根红绳，顺着红绳的指引她看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是齐岱民。俊卿临行时没有告诉他，可他还是得到消息跟着回来了。他身上穿着棉袍，光脚踩着一双草鞋，俊卿张望了一下，灶火边那双湿透的鞋应该是他的，上面还搭着一双满是窟窿的袜子。
　　炕桌上的笸箩里放着针线包和剪子，俊卿不想惊醒岱民，她想拿剪子把红线剪断，手伸到剪子边儿却停了下来。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费了点工夫用左手和牙齿把红绳解开，轻手轻脚的喝了水，默默地拿了针线包坐在灶火边补袜子。
　　1943年春节大年初一，俊卿在给齐爷爷拜年时答应了齐家的婚事。齐爷爷说天气暖和之后先找个媒人下定礼。等俊卿满了16岁再正式娶进家门。齐岱民开心极了，他到食杂店买了糖，逢人就发糖报喜，这让从齐家出来的俊卿十分尴尬，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在她身后满街跟着叫“齐家小媳妇”。俊莘虽然希望姐姐也能早日能有个依靠，但他看出俊卿的无奈和委曲求全，他暗暗下定决心要给姐姐一个选择的机会。
　　年未过完，他就千方百计地找到薛玉良，请她联系侯大志。新学期开学之后，俊莘没有回学校，他毛遂自荐到印刷馆当了报童和杂工，晚上就睡在报社桌子下面。任凭俊卿和齐家人如何劝说也不回去，问他原因，他也只是说不想俊卿和齐家老人太辛苦。劝说了几次之后大家以同意他在报馆干活的条件要求他晚上必须回齐家睡觉。俊莘拗不过姐姐，最后搬回了齐家。
　　经他这么一折腾，下聘礼的事一直耽误到了7月。俊莘一直没有得到侯大志的消息，薛玉良也说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大志的音讯。俊莘只能把反对姐姐定亲的话吞进肚里。阴历6月18，齐奶奶把自己存了多年的玉坠子给了俊卿，两个人给齐家爷爷奶奶磕了头，和请来的媒婆吃了顿饭就算下了定。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的快，转眼已经是1944年的春天，齐奶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她心满意足的拉着俊卿这个孙媳妇的手离开了人世。俊卿也渐渐进入了角色，她每个星期日都回齐家洗衣做饭，俨然是齐家的掌家媳妇。
　　初夏的一个傍晚，俊卿正在史家的后院陪着2岁的小少爷玩耍。帮厨的徐妈过来找到她，说老东家让她去平常根本不能进的前院客厅说话。俊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忧心忡忡地把少爷交给徐妈，连忙换上自己平常舍不得穿的新短褂到了前院。
　　没进客厅，就听到老东家的笑声，俊卿悬着心放了下来。她敲敲门，听到里面有人加快脚步冲到门前。门开了，是许久未见的薛玉良，素朴不少的她微笑着拉俊卿走进房间，老东家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向她微笑，一个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的小伙子缓缓站了起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转过身来。
　　薛玉良走上前，将小伙子的身体慢慢扳了过来，他努力的微笑着，嘴唇却在止不住地颤抖。俊卿愣住了，面前这个人和她无数次梦里相见的不太一样，他的脸泛着虚弱的灰白色，唇上留着日式的小胡子，左眼似乎蒙上了一层黑纱，不太自然的看着前方。她使劲的牵着嘴角想还他一个明亮的微笑，眼泪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