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珠传》安天照

42、四十二 桔梗 眼看着再

　　眼看着再过两日就是元宵佳节，宫中四处早已由内宫局主持着布置起来。掖庭宫到处张灯结彩，各色花样彩纸扎起了花灯，清露、浣花等园亦是烟水缭绕、焚香幽幽，宫苑之间的曲幽小路亦改往日素然，摆满了绢纱绸绫裁出的四时花卉盆景儿。处处流光四溢、满眼锦绣繁华。

　　这日，嫔妃们照旧到王后宫中请安，满屋的莺声燕语、脂粉香腻。

　　林常在妙目流转，睨着东珠蓦然一笑，“任凭咱们宫里摆了什么样的金盏玉器，布置的如何锦簇辉煌，也比不得珍嫔娘娘宫里的一双雪羽孔雀呀！”

　　前些日子南越属国进贡了一对儿极为珍稀的雪羽孔雀，惠王见东珠喜欢，就二话不说地赏给了她，宫中人尽皆知，无不艳羡心嫉。如今林常在于众人面前说的这样直白，分明是要把东珠变为众矢之的。

　　“妹妹听说，王上前日里赏给林姐姐一对红玉如意，妹妹还不曾开眼呢。”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杜红袖看不惯林常在处处针对东珠的那副张狂样子。

　　林常在闻言脸色一沉，上下仔细地打量了杜红袖几番，不屑笑道：“杜青衣自打晋位了常在，嘴上也伶俐了许多呀。”

　　杜红袖毫不示弱：“自然比不得姐姐宠眷优渥。”

　　林常在闻言一怔，脸色涨红。众人皆知她久无圣宠，可杜红袖偏赞她“宠眷优渥”，何等讽刺。更何况，杜红袖还是王上新宠，此话一出，林常在颜面何存？

　　到底还是王后看不过眼，岔开了话头，温然笑道：“前阵子多宝监用各样宝珠儿攒出了几种新样儿花钿，都留在本宫这儿可惜了，你们挑些回去，年下戴着，颜色也喜气。”

　　适时，凝霜从内殿捧来了金匣，众人都依着位分挑了花钿，起身谢恩。王后又嘱咐了两句，因着体乏，自顾回了内殿。众人见状也都散了。

　　林常在眼看着东珠亲手替红袖戴上了风帽，二人相携而去，言笑晏晏之间极是亲厚无间的模样，正气不打一出来，却听身后有人说话：“小主慢走，暖轿还没到呢。”

　　林常在扭头一看，正瞧见一清瘦女子，身上裹着件半旧不新的象牙色斗篷，发间不用金银，只斜插了两根暗红色玛瑙钗子，发间点缀着朵朵米黄绢花儿，一张清秀的面孔苍白的几乎压不住脸上淡薄的胭脂。整个人淡的如一汪清泉，毫不点眼。

　　“庆姐姐的暖轿还没到吗？”林常在微微一笑，“妹妹的暖轿还算宽敞，不如让妹妹送姐姐回去吧。”

　　庆贵嫔眼中闪过一瞬的疑惑，旋即恢复了淡然神色，莞尔一笑道：“我在这儿等会子也无妨。”

　　林常在却丝毫也不气馁，上前两步扶住了庆贵嫔，柔柔一笑，道：“听说清露园的绿梅开的极好，姐姐与其在这儿干巴巴地等着，倒不如和妹妹一同去清露园瞧瞧梅花儿，也不辜负此番美景良辰。”

　　话已至此，庆贵嫔难以推辞，只得与她同去。

　　林常在一路观察着庆贵嫔，见她将风帽斗篷都围的严实，怀里紧紧抱着暖炉，一刻也不放松的样子，便假装关切道：“庆姐姐仿佛很怕冷，是不是手炉不热了？要不要加些炭火？”

　　庆贵嫔闻言，凄凄一笑：“不碍的，只是我格外怕冷罢了。”

　　林常在“哎呀”一声，歉然道：“都是妹妹的过错，竟硬拉着姐姐看景儿。”

　　“与妹妹无关。”庆贵嫔轻笑着安慰她，眸光黯然道：“是我自己不争气罢了。”

　　林常在心中暗笑，面上却一丝不错，极尽关切道：“姐姐快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左不过是染了寒症，悉心调养总会好的。”

　　庆贵嫔摇摇头，“好不了了，多少太医都瞧过了。我这几年喝过的药无数，却一点不见好转。”

　　“姐姐该是知道的，妹妹家父也在太医院供职。不如哪日姐姐方便，请家父来给姐姐瞧瞧，也开些调养的方子来用。”

　　“妹妹的这份心，姐姐领受了。只是妹妹有所不知，姐姐这病是娘胎里带的，又因着之前产下小公主时...”话说到这儿，庆贵嫔的眼圈不觉通红，“哎..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林常在进宫时，庆贵嫔还只是个贵嫦，却极受王上宠爱，不多时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费尽心力的生下了小公主。可哪想，公主还不曾满月就夭折了，庆贵嫔自然是忧思哀伤过甚，勾出了一身的病。最后连惠王也渐渐疏远了她，转而宠幸她人。

　　如今她虽为贵嫔，也不过是因着惠王对小公主的怜惜眷顾，才晋的位分，恩宠早已不复从前。

　　林常在就是算准了这点，戚戚道：“如今只有咱们姐妹二人在。妹妹也不怕说句不敬的话，王上实在是太不应该。姐姐到底是诞育过王嗣的人，怎能就这样抛诸脑后了呢。”

　　庆贵嫔闻言，想起往日与惠王欢好之时，心中也甚为哀怨，却不言语，只攀了一株绿梅在手，闻着它的清冽幽香，缓和心中起伏之绪。

　　“姐姐这样高贵的人才配的起这样幽奇的绿梅，可是，王上偏偏折了绿梅送给旁人，真真没有道理。”

　　宫中的妃嫔宫人里有谁不知道惠王一大早下了朝，就跑来清露园，亲手折了绿梅，又巴巴地送去了望仙阁。

　　如今，惠王又把南越的贡品赐给了东珠，珍嫔的风头在这后宫之中可谓一时无两了。

　　这些事情，庆贵嫔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如今又由着林常在的嘴里有意挑拨着说出来，她这心就像开了油盐铺子似的，五味杂陈。

　　“其实，珍嫔倒也罢了，傅家虽风光不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也是名宦大家。可妹妹偏偏看不惯那个杜红袖。”林常在恨得牙痒，“一副天生的狐媚子样儿，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低贱出身，以为王上一时乐呵着封她个常在，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庆贵嫔想起今日在迎春殿时杜红袖那副倨傲模样，心中一沉，眸光也渐次暗了下去。

　　“再这样下去呀，咱们姐妹在这宫中还有何立足之处啊。”

　　“啪咔”一声，林常在见庆贵嫔硬生生地折断了攀在手中的梅枝，心中不由暗笑，就是要你醋了、气了、急了，才好下手。

　　“姐姐莫要动气呀，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林常在连忙上前扶住她。

　　庆贵嫔本就身子孱弱，又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半天，如今心中一股火儿猛涌上来，脸上恍的煞白。

　　林常在见状连忙唤来了内监，用暖轿送了庆贵嫔回琳琅馆，自己也传了暖轿跟在后头。

　　庆贵嫔身边的宫女名唤竹心，是个极伶俐的，马上张罗着小宫女们熬了一碗红枣儿暖茶，亲自服侍着主子喝了，又忙命内监生了火盆儿，搬来暖榻，安置贵嫔。

　　林常在在一旁，见庆贵嫔的脸色稍微好转，便命竹心去请太医。

　　竹心却脚步踟蹰，面有难色。庆贵嫔摆摆手，唤她回来，又拉住了林常在道：“他们见我在王上面前不中用了，叫了也推三阻四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过来。我也懒得生这份闲气。”

　　“见高踩低，宫中的人一贯如此。”林常在冷笑道：“杜常在这几日染了风寒，那帮太医各个都巴不得往她的红药斋里钻呢。”

　　庆贵嫔闻言，又想到自己的境遇，不由心中凄楚，对杜红袖更是生出了一份儿说不出的厌恶。

　　“罢了。等妹妹回宫，就遣人去给姐姐抓药。家父也在太医院供职，他们倒不会敷衍我。”林常在温然一笑，“明天早些时候，妹妹会请家父挑个时候，来给姐姐瞧瞧身子，开些方子调养，可好？”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庆贵嫔听了林常在的话心中不由一暖，对她也生出了些许的感激和信任。

　　“既如此，姐姐便多谢妹妹了。”

　　“你我姐妹，同为天涯沦落人，若再不彼此照看，岂不随意由人欺辱了去。”说话间，林常在也用帕子掩面，仿佛偷拭泪水一般。

　　“同是天涯沦落人...”庆贵嫔望着梁上暗处结出的蛛网，四扇屏风剥落的金漆，心中愤懑难当，“难道咱们姐妹就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林常在终于听见了她最想听到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悄声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咱们姐妹慢慢筹谋。不过，若是仅仅为出心中恶气，妹妹眼下倒是有个办法。”

　　庆贵嫔眼中一亮，“什么办法？”

　　“再过两日便是元宵佳节了，妹妹有办法，让杜红袖那个狐媚子在王上和众人面前好好的出一回丑。”

　　“妹妹打算如何？”

　　林常在幽幽一笑，“杜红袖如今正病着，咱们只要想办法在她的汤药里动些手脚...”

　　庆贵嫔闻言一惊，“你不会是想....不会是想害死她吧。”话到末尾，声音低的几乎无法辨识。

　　“胆小鬼。”林常在心中冷笑，脸上却连忙解释道：“姐姐想到哪里去了。妹妹只是在她的药里加上一味桔梗罢了。”

　　“这桔梗有什么不同。”

　　林常在盈盈一笑，“桔梗不但无毒，反而能祛痰利肺。只是...容易令人觉得恶心反胃。”

　　“妹妹的意思是？”庆贵嫔似乎听出了门道。

　　“妹妹会想办法推迟她的月信，只要姐姐能把妹妹配制的药剂送到杜红袖的手里，等着她在元宵晚宴上出现呕吐之状，自会有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以为杜红袖怀了王嗣。到时候，再请太医来验，咱们让她好好儿空欢喜一场，出出她的丑，解解心中的这口恶气。”

　　庆贵嫔听了这个主意自然动心，惠王至今无子，若是他以为杜红袖怀了王嗣自然会欣喜若狂，若是惠王最终发现自己是空欢喜一场，而且还在众贵族间失了颜面，那的确是够杜红袖喝上一壶的了。

　　只是....“妹妹真的只是教训她一下？让她出丑？无关性命？”

　　林常在拉住她的手，凝眸看她，目光深邃，“姐姐放心，大不了到时配好了药剂，妹妹先喝上一碗。有毒没毒，姐姐一看便知。”

　　庆贵嫔这才放心，旋即微笑道：“若当真如此，姐姐愿意为了咱们二人出这口气。”